【题引】宋·张俞《蚕妇》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天圣元年,入夏。眉山的雨缠绵了二十来天,这一日总算歇住。
天光破开云霭,照得满城亮堂堂的。青石板路半干半润,浅浅的积水里晃着流云,风一过,碎影乱跳。墙根底下湿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气漫上来,长街小巷一时都鲜活了许多。檐角的铜铃被风一碰,叮咚响个不停,倒比落雨的日子多了几分脆亮。
程府后园的桃李早落尽了,新叶子绿得发亮。阶前的萱草顶着露珠,压得叶片弯了腰。自开春那几场雅事散场,府里的姑娘们歇了攀比的心思,日日照旧读书习字、侍弄花草,难得过了段清净日子。祖母常说,这样的日子养人。
听雨轩的灯也亮得晚。程柔把寿礼翻来覆去核了好几遍,生怕哪样不合规矩。程汐倒好,只惦记席上有没有糖。
府里的日子先热闹起来。自打寿帖送进门,东跨院那边就活跃了。程晚把那身石榴裙翻出来试了两回,又嫌裙边压了旧褶,闹着让针线房连夜熨了一夜。
这一日辰时刚过,门房送进来一张大红寿帖。帖子是城西张家的长子亲自送来的,说张家的老太爷今年六十九,按乡间“做九不做十”的老规矩,要热热闹闹办一场七十大寿,请程府的女眷们赏脸去坐席。
沈氏接了帖子,去静安居回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正坐在窗下剥莲子,听完把帖子搁在炕桌上,半晌没说话。
“婆婆若嫌闹,儿媳便去回绝了。”沈氏说。
“回绝做什么?”老夫人拈起一粒莲子,“张家在城西住了几十年,祖上三代都是本分人。他家的老太爷教了一辈子书,四个儿子两个务农两个念书,儿孙满堂,这样的寿数,该去贺。”
她顿了顿,又说:“府里这几个丫头,成天关在深宅里,见的都是自家人。带她们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看看人家怎么过日子,比关在屋里念十遍《女诫》都强。”
她说到这儿,捻着莲子壳在炕桌上轻轻一磕:“晚丫头性子活,见的人多,眼睛就活;柔丫头胆小,正该多历练;澈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静,静得叫人忘了她也会看东西。这一趟出去,都带回来些。”
沈氏应下,又问带哪几个姑娘去。
“澈儿、晚丫头、柔丫头都去。”老夫人说,“汐丫头也带上,让她见见人,省得养得眼里没人。”
“她才九岁,坐得住那半日席么?”沈氏问。
“坐不住也得去。”老夫人手里剥莲子的动作没停,“我年轻时跟着我婆婆出门做客,一场寿宴看下来,心里记了一辈子。人这东西,光关在自家院子里看不明白,得到外头去照照。”
沈氏听了,默了半晌,点头道:“儿媳记下了。”
沈氏应了一声,心里却转过别的念头。婆婆这话说得轻,底下压着的分量她不轻不重地掂了掂:婆婆要的不是孙女们长脸,是要她们长眼睛。同一件事,搁在府里看是一回事,出了府门看又是另一回事。
“回来让她们各说一样最开眼的事。”老夫人把莲子壳丢进碟子里,“说不上来的,罚抄《女诫》。”
“澈儿定能说上来。”
“那丫头嘴紧,我问的是晚丫头。”老夫人看她一眼,“让她好好说说,席上那些人夸她那几句,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客套。她能分得清,这趟就没白去。”
沈氏没有接话,心底泛起些微滋味。她应声告退,转身去安排明日出府的车马。
出府这日,天还没大亮。
院里分好了车马。前面一辆是夫人与四位姑娘同乘的,后头跟着一辆装寿礼,两个婆子守着。晨风里带着潮气,马匹喷着白汽,车轮碾过湿青石,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程汐被丫头抱上车,扒着车帘不肯坐好,被程柔轻轻拉回来。
沈氏穿了一身月白织暗纹的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扁方,压两粒小珠,首饰不多,样样干净。程澈照她的样子收拾:月白浅绫衣裙,青丝挽成垂鬟髻,别一支白玉簪。青禾替她理裙摆,忍不住嘀咕:
“小姐也太素了。二姑娘她们昨儿夜里就挑好了衣裳,满箱笼翻了个遍呢。”
“贺寿看的是礼数,又不是看谁的裙子亮。”程澈低头整了整袖口,“寿礼备齐了?”
“齐了。寿面寿桃、夫人亲笔写的寿颂小笺、两匹细布,还有一包参片干果,都装好车了。”
程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程晚那边确实热闹。她穿一身绯红织金的石榴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钗,戴一对珍珠流苏的坠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程柔着浅粉绣海棠的罗裙,也缀了不少珠翠。最小的程汐一身嫩黄,发上扎满绢花,被奶娘牵着,一路蹦蹦跳跳。
程晚对着车壁上的铜镜照了又照,把鬓边那支点翠钗扶正了三回。程柔穿的是藕荷色纱衫,规矩得挑不出错处,只是坐在车角,手指一直绞着帕子。程汐挤在窗边,小声问:“二姐姐,张家的席上有蜜果子么?”
三姊妹见了程澈,程晚上下打量一眼,笑了:“姐姐怎么跟去赴斋一般?张家老太爷做寿,你穿这样,人家还当程府苛待姑娘呢。”
程澈不接她的话,只问:“寿帖带了?贺礼装妥了?”
“带了带了。”程晚撇撇嘴,“就你会操心这些。”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面,一路往城西去。
雨后的眉山干净得不像话。道旁的槐树撑开了满枝绿荫,墙头探出几枝蔷薇,已经开到末了,风一过就落。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妇、蹲在檐下下棋的老汉,都慢悠悠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街角茶棚下坐着几个歇脚的行商,一壶粗茶,说的却是城里城外的生意。卖花的老妪挑着担子走过,担头的栀子还带着露水。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后头跟了三四个半大的孩子,一路追一路笑。程澈看得仔细,连哪家门口晾着新浣的布、哪家铺子换了新写的招子,都记在了心里。
程澈掀开车帘一角,看得出了神。
“小姐看什么呢?”青禾凑过来。
“看人。”程澈放下帘子,“在府里的时候,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跟家里人一样,客客气气的。出来才晓得,外头的人各有各的活法。”
“小姐想多了。”青禾笑道,“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去赶一场寿宴。”
程澈没答话,只是又掀开帘角,把窗外的街市看了个够。
张府在城西一条青石巷的尽头。
宅子是老宅,院墙不高,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大红寿幛已经挂起来,上头写着“松鹤延年”,门框两边贴了簇新的寿联,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朴素里透着喜气。
迎客的是张家两个孙子辈的少年,穿着新浆洗的青布直裰,见程府的马车停了,抢步上前作揖:“程夫人到了!老太爷念叨好几回了!”
沈氏下了车,带着几个姑娘往正堂走。宾客们见程府主母亲至,都让开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
沈氏一一还礼,笑意浅淡。程澈跟在母亲身后,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下来,发现十句里有八句是绕的——无非“程家”“眉山”“端庄”这几个字,翻来覆去。
“程夫人肯赏脸,张老太爷今年有福气!”
“到底是眉山程家,瞧这几位姑娘,一个赛一个的端庄!”
程晚听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扬着,步子也走得格外斯文。程柔低着头,面上微微泛红。程汐不懂这些,只顾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程澈落在后面半步,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说话的这些人,她多半不认识,可他们的笑,热络得像见了自家亲戚。
正堂里,张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九,须发已经花白,人却精神,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石青直裰,笑吟吟地望着满堂宾客。沈氏领着姑娘们上前拜寿,他连忙抬手虚扶,话里带着几分惭愧:“劳动程夫人携几位姑娘远道而来,老朽一个乡野教书匠,哪担得起这样的礼数。”
正堂两壁挂着几幅旧字,纸色都黄了,落款却是眉山几位老辈。案上摆一尊小小的铜炉,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细细地往上走。看着倒不像寿堂,像一间旧书院。
“张翁教书育人几十年,桃李满眉山,这一拜,是应当的。”沈氏说。
程澈跟着母亲躬身行礼,悄悄打量这位老人。他穿得朴素,身上没有半点贵重物件,脸上那几条皱纹却都弯弯的,像常年笑出来的。
他受了礼,先不看客人,回头问身边的小孙子:“周先生到了没有?请到前头来坐。”
张老太爷笑呵呵地受了礼,目光落在程澈身上,打量两眼:“这位是澈姑娘吧?老朽常听人说,程家大姑娘好读书,连百草图谱都看得懂。你都读些什么书?”
“回张翁,近日在读《千字文》《论语》,闲时翻翻草木谱。”程澈答。
“好,好。女子读书,旁人瞧着无用,实则最养心性。”张翁捻着胡子点头,“老朽教了一辈子蒙学,见过不少孩子。识字的跟不识字的,站到人前,眉眼都不一样。姑娘回去替我问候你祖母,就说张家那老教书匠,还记着她老人家当年替义学争银子的事。”
程澈郑重应下,心里记了一笔:原来祖母还做过这样的事。
拜完寿,仆役引众人入席。
张府的席位排得有讲究。正厅里摆的是主桌,坐的是几位有功名、有官职的宾客和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东西两厢雅座,坐的是沈氏这样的世家女眷和几位殷实乡绅;再往外,廊下、天井边支了一溜散桌,坐的都是寻常登门的乡亲。
正厅摆的是主桌,坐的是几位有功名、有官职的宾客与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东西两厢是各家的亲眷;天井里几张大方桌,坐的则是城郊来的乡邻、铺子里的掌柜伙计,还有几位当年张家的门生。一道门槛隔着,热闹是一处热闹,座次却清清楚楚。
程澈随母亲在东厢落了座。这个位置视野好,一抬眼,正厅、廊下、天井,满院的宾客都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的席面是热闹而体面的。
敬酒的、说吉利话的、抱孩子的、认亲的,人声混成一片,倒也显出几分乡里和睦的热闹。程澈捧着茶盏,看张家子弟一趟趟往各桌添菜,心里想:这样过日子,倒也不错。
酒过三巡,热闹里渐渐多出些别的东西。
天井边的散桌上,有个七八岁的乡下孩子,大约是头一回吃这样的席,攥着筷子舍不得放。他娘坐在边上,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到他碗里,小声说:“慢些吃,莫教人看笑话。”孩子含含糊糊应着,眼睛却盯着正厅的方向。他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厅里觥筹交错,李翁那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也没说。
程澈隔着几桌看过去。那孩子吃到一块酥肉,先举起来给他娘看,他娘摇头,把肉推回他碗里,自己只夹碟角的腌菜。孩子不依,一定要掰一半塞进他娘嘴里。旁边的人嫌他们土气,挪了挪凳子。
正厅主桌上坐着一位姓李的乡绅。此人年轻时在县里当过一任吏,后来辞了差事回家做买卖,田产铺面攒了不少,是城西数得着的富户。程澈听母亲提过,这位李翁平日在乡里风评并不算好,前年还因为争一块水田,跟人闹到过衙门里。
可这会子,满桌人举着杯盏围着他转。
“李翁这两年买卖兴隆,是积善之家,福气挡都挡不住!”
“前回县衙修桥,李翁捐了二十两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德!”
“李翁为人最是厚道,乡里谁不知道?”
李翁笑得眯缝了眼,连连摆手,话里却透着受用:“诸位抬举,诸位抬举!”
程澈搁下茶盏,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廊下。
廊下边角的散席上,坐着个清瘦的老先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有认识的人路过,也只是拱拱手,并不多说。程澈认出来了,那是城里教了几十年书的周先生,母亲前几日还念叨过,说程澈幼年开蒙读的《千字文》,还是照周先生当年誊的抄本。
周先生六十开外,须发花白,一双手却稳,捏着筷子夹菜,一点不洒。他不与人争话,也不凑主桌的热闹,偶尔抬头,是去看天井里那个认真吃菜的孩子——那大约是他蒙学里的学生。
席间有人顺着程澈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笑道:“那不是周老夫子么?一把年纪了,还靠几个蒙童的束修过活,听说连件像样的冬衣都置不起。”
另一人接话:“可不。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什么来了?他自己儿子都没读出来,还不是回家种田。可见读书这条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
“这话刻薄了。”有人听不过去,“周先生好歹教出过几个秀才。”
“秀才顶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先前那人嗤笑一声,“你看看李翁,识的字还没周先生多,日子过得比他体面一百倍。”
程澈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刚要开口,袖子被人轻轻一扯,是青禾。
“小姐,人多口杂。”青禾小声说,“犯不上。”
程澈垂下眼帘,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她想,祖母教过她,耳朵里听到的,先搁一搁。这话是真是假,她明日去问问周先生的旧学生就知道了。
那边李翁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一句句奉承话像流水一般,灌进满院子人的耳朵里。
天井边还坐着一群衣着朴素的妇人,看打扮是城郊的农家。她们约好了一般凑在一处,桌上只有几碟素菜,谁也不好意思多伸筷子。有人壮着胆子端了杯酒,想上前给张老太爷道个贺,走到半路,正撞上李翁桌边一个穿绸衫的宾客。那人斜着眼一挡,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大娘,主桌那边有老爷们说话呢。”就把路给堵了。
程澈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手里捏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几块点心,一直没舍得动,想来是要带回去给孩子。她男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头,把帕子往袖里塞得更深些。
那妇人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进退不得,僵了好一会儿,才讪讪缩回自己的位子上。
程澈看得清楚。满院子的人,有人忙着往亮处挤,有人缩在暗处不敢抬头。挤的人未必有德,缩的人未必有错,可一席之间,两样光景,清清楚楚。
席上的闲话转了几转,不知怎么又落到程府几位姑娘身上。
“瞧瞧程家的姑娘,到底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光站那儿就跟别人不一样。”
“听说二姑娘才貌双全,往后不知要便宜哪家的公子呢!”
“程家姑娘还能嫁得差?那门槛,媒人怕是要踏破喽!”
程晚听到这里,脸上端的是一副矜持模样,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借着喝茶的功夫,唇角往上翘了又翘。
程澈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只觉满嘴的茶都淡了。她想,这些妇人连程晚读过什么书都不知道,就敢断定她“才貌双全”;连她是圆是扁都没看清,就敢替她定下“嫁入高门”的前程。夸的哪里是程家姑娘,分明是程家那块匾。
她忽然明白祖母为什么要她们“各说一样最开眼的事”。满院子的人,看的是同一场席,各人眼里留下的东西却差得远。有人看见的是李翁的银子和笑脸,有人看见的是周先生的青布衫。
日头偏西,寿宴渐入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程澈跟着母亲去辞行,路过廊下,见周先生正独自收桌上的茶碗,替张家省一道收拾的功夫。
廊下的宾客早散了,只剩他一个人。他把茶碗摞成两叠,抱着往灶房去,过门槛时慢了一下,先把碗放稳,才抬脚跨过去。
沈氏停住脚步,隔着两步福了一福:“周先生可还记得我?我幼年跟着家父念书,头一本《论语》,是先生讲开的。”
周先生怔了一下,仔细端详她半晌,眼眶忽然就红了:“是沈家的大姑娘……不,如今该叫程夫人了。老朽眼拙,一时没认出来。”
“先生这些年可好?”
“好,好。”周先生搓着手,笑得局促,“教着几个蒙童,日子清苦些,也自在。”
“媳妇还记得幼年一桩事。”沈氏笑道,“有一回念《论语》,我把‘学而时习之’背成了‘时而学习之’,先生拿戒尺敲了三下手心,罚我抄了二十遍。回家我哭了一场,家父问明缘由,反倒夸先生教得严。”
周先生一提起当年,话就多了。说沈氏小时候在学里坐第一排,字写得工整,问的问题常把先生问得答不上来;又说她父亲每逢腊月,总要送两刀好纸到学里来,说是给孩子们练字用。
周先生听了,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会儿老朽年轻,火气大,下手重了些。程夫人莫要记恨老朽。”
“哪能记恨。”沈氏摇头,“那二十遍抄完,‘学而时习之’这几个字,媳妇一辈子没再记错过。先生教的书,媳妇都还记得。”
周先生连声说“不敢当”,眼底却泛了光。
程澈站在母亲身后,忽然开口:“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可曾后悔过?”
这话问得直,青禾在背后急得直扯她袖子。周先生却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说:“不后悔。老朽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是看着一茬茬孩子从认字到成材。前年县里中举的那个后生,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束修,老朽让他白念了三年书。他中了举,头一件事就是回来给老朽磕了个头。”
他答得慢,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年:“教书这行,苦是真苦。老朽也有过不甘心的时候。可每逢有学生考出去、有学生回来看看老朽,就觉得这苦里也有甜。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老朽留不下田产银子,就留几棵树罢。”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教书是种树,树长在人心里,看不见,可活得久。旁人嫌老朽穷酸,老朽自己心里有数,这一辈子,没白活。”
沈氏听了,没有接话,只是又福了一福。
程澈跟着母亲深深行礼,直起身时,觉得胸口那口堵了半日的闷气,散了大半。
回程的马车上,程晚还在兴奋地念叨。
“今日可真是热闹!那些夫人太太们围着我夸了半日,说我模样好、气度好,往后定有好前程。还问了我生辰八字呢!”
程柔在边上小声应着“二姐好福气”,眼里也有几分羡慕。
程澈靠着车壁,半阖着眼,一句话也不说。程晚说着说着不乐意了:“姐姐怎么又不吭声?你就看不上我们这些俗人热闹是不是?”
程晚说到兴头上,又说起张家两位公子,如何恭敬、如何有礼。程澈听着,想起张老太爷回头问“周先生到了没有”的那一幕,忽然觉得,这一家人的体面,倒不全是装出来的。
“看得上。”程澈睁开眼,“我就是想事情。”
“想什么?”程柔也探过头来,“姐姐是不是也觉得那位周先生可怜?”
“不是可怜。”程澈说,“是敬重。”
“敬重一个穷教书匠?”程晚在边上嗤笑,“姐姐的敬重可真不值钱。”
程澈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只答程晚方才的问话:“我在想今日那周先生说的话。他说,教书是种树,树长在人心里,看不见,可活得久。”
程晚嗤了一声:“一个穷教书匠,有什么好想的。他要是真本事,怎么穷了一辈子?”
程澈没有再答。
车窗外的暮色渐渐漫上来,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她想,今日这一场席,她算是把“体面”两个字看明白了——原来有些人眼里,体面是银子做的,谁钱多,谁就体面;可在周先生那里,体面是一辈子没误过人子弟,是穷得叮当响,还能挺直腰杆站在人前。
体面这东西,原来分两样。一样撑在明面上,靠银子、靠门第、靠众人的口;一样藏在暗处,靠一个人自己心里那杆秤。
她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千字文》抄本,那是母亲临出门前塞给她的,说让她顺道还给周先生——实则是送,抄本已经旧了,母亲说先生留着还能给蒙童用。方才人多,她忘了拿出来。
马车进了程府大门,暮色正浓。程澈把抄本交给青禾收好,说:“明日替我跑一趟城西,把这个给周先生送去。”
“小姐怎么不早拿出来?”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周先生会不自在。”程澈说,“教书人最怕人前受恩,那会显得他穷。私底下送去,他才好收。”
青禾捧着那册抄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跟了自家姑娘这些年,早知道她心细,可今日这一层,她一时没转过弯来——好心原来还能这样送,送到人跟前,还替人把体面留住了。
青禾捧着那册旧抄本,望着自家小姐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晚饭后,程澈去静安居请安。祖母果然问她:“今日去张府,可开眼了?”
“开眼了。”程澈想了想,说,“孙女儿看到满院子的人给李翁敬酒,说他是有德之人。可孙女儿听母亲讲过,李翁前年为一块水田,跟人闹到过衙门。”
老夫人放下茶盏:“那你觉得,李翁到底是有德还是无德?”
“孙女儿不知道。”程澈老老实实答,“孙女儿只知道,那些人夸他,不是因为他有德,是因为他有钱。”
老夫人没夸她,也没训她,只说了句:“能看出这一层,今日就没白去。回去歇着吧。”
程澈行礼退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祖母,孙女儿还有一事想问。听说您当年替义学争过银子?”
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城里几家蒙学断了束修,眼看要散,我往县衙跑过几回。后来银子批下来了,学没散成。”
“周先生今日提起这事,说记着您的大恩。”
“什么大恩。”老夫人摆摆手,“几两银子的事。倒是周先生,几十年守着那几间蒙学,那才叫不容易。你明日把抄本给他送去,替我带句话:让他得空来家里坐坐,程家有几个蒙童想请先生开蒙。”
老夫人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去的时候,顺道替我看看他院里那棵老槐。多少年了,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程澈眼睛一亮,郑重应下。
夜里,程澈坐在灯下临帖。
窗外传来更鼓声,远远的,一慢两快。她搁下笔,忽然想起白日席间那些话。妇人夸程晚“才貌双全”时,她听得真真的——那话里没有半分真心,不过是看程家势大,顺嘴奉承罢了。程晚听不出来,她听得出来。
她想起今日席上,人人都往李翁那边挤,没人往周先生那桌看一眼。可周先生走的时候,是替张家亲手把茶碗一只一只收齐的;李翁走的时候,是张家两个孙子抢着扶到门口。人心怎么长的,一场席面就看得分明。
祖母说,耳朵里听到的,先搁一搁。她如今算是懂了一点:人嘴两张皮,捧你的时候能捧到天上,踩你的时候也能踩进泥里。旁人眼里的你,跟真正的你,常常是两个人。要紧的,是自己心里那杆秤,称得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窗纸外头,月色正明。她吹熄灯,躺下时想,明日还得去祖母那儿讨个主意,问问那李翁的底细。寿宴上那些事,她总觉得还没看透,像隔着雾,隔着一层什么。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程澈把被角掖好,迷迷糊糊间想:城西那场席面散了,可有些话、有些脸,怕是要在府里绕很久。
果然,寿宴那几句奉承像长了脚,不几日就传遍了程府上下。程晚把“才貌双全、定嫁高门”八个字挂在嘴边,走路都带着笑;府里几个粗使婆子也跟着凑趣,见着她就说吉祥话,哄得她越发得意。
这一日午后,程澈从祖母屋里出来,路过花厅,正听见程晚跟程柔说话。程晚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藏不住的欢喜:“三妹妹你听见没有,张家的太太说了,往后我的去处,怕是要往京城里去寻呢。”
程柔小声应了句什么。程晚又说:“姐姐整日念书弄草,往后到了人家门口,怕不是要吃苦头。你说她图什么呢?”
程澈在廊柱后头站了片刻,没有出去,转身走了。她倒不是恼,就是觉得这话没意思。嫁什么样的人家,配什么样的门户,在程晚眼里是顶天的大事,在她这里,连排进心里前三桩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她想,过几日紫藤该开了,到时候姊妹们又要在花架底下闲话。那些话,且由她们说去,她只当是听个响。
她吹熄灯,黑暗里睁着眼想:今日满院子夸她的那些话,有一句真的么?怕是半句也没有。偏是半句也没有的话,跑得比真话还快。窗外风声起了,东墙的紫藤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一群人正就着夜色,一句一句地编排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