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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虚名灼灼缚寒骨,罗网森森出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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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引】宋·李清照《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张伯是第二个起来的。他推开房门,看见厨房里已经亮了灯,青砚蹲在灶前添柴。他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青砚姑娘,今天巷口那几个——真的会来?”

“会。”青砚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永宁巷的周谨,天没亮就在西街茶棚喝了碗茶。钱秀才的人昨晚在西街待到亥时。孟老秀才——昨天夜里拐角墙根地上多了一堆瓜子壳。全是新的。”

张伯搓了搓手。他六十多岁,在苏家扫了十几年院子,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公子落榜那年几个邻居来送了碗粥。今天要来的是五家世家小姐——轿子,丫鬟,拜帖,茶。每一样都让他心里发慌。

“那——我扫几遍?”

“三遍。前院。一片落叶都不能留。院墙根竹丛底下的黄叶——”青砚顿了一下,“也扫了。今天来的人眼睛尖。”

张伯抄起扫把走了。走到竹丛边又回头:“青砚姑娘——井台边上那几片青苔,要不要刮?”

青砚想了想:“不用。青苔是活的。刮了反而留疤。”

“青砚姑娘——这五家的小姐。她们吃葱吗?”

青砚正在用开水烫茶壶,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我——葱切了放旁边。谁吃谁加。”

“行。”

“王嫂——今天中午做什么?”

“排骨。”王嫂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糖醋的。万一留饭呢。”

苏洵是被厨房飘出来的香油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门口,正碰见张伯弯着腰在扫第四遍院子。扫把已经拖得只剩半截硬毛了,张伯还在扫——扫到墙角,又折回来,扫到门口,又退回去。

“张伯。地上不脏了。”

张伯抬头:“公子——我——我怕有灰。”

“有灰怎么了?”

“有灰——就不好看了。”

苏洵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扫把,搁在墙边。“张伯。你听我说——今天来的人,不是来看地上的灰。是来看我的。地上的灰不影响他们的判断。我怕的不是地没扫干净。”他顿了顿,“我怕的是自己没站稳。”

“公子——你今天站稳了吗?”

苏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不知道。穿了再说。”

他回屋更衣。柜子里有三件青衫——一件旧的袖口磨毛了、一件领子洗得有点褪色、一件干净但短了半寸。他挑了袖口磨毛的那件。青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没说话。

“青砚。五家到齐了没有?”

“程家的轿子——刚出永安门。大约——六七刻到。”

“还有一会儿。”苏洵对着镜子束发。手有点抖,发冠套了两次才套正。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公子——你手在抖。”

“嗯。我知道。抖一下就过去了。”

青砚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发冠。她的手很稳——三年来每天给他束发,已经不需要看了。手指从他头发里穿过的时候,她感觉到公子的头皮绷得很紧。

“公子。你怕什么?”

“怕辜负。”苏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家登门——不是来看热闹的。程澈是来还人情,柳如眉是凑热闹,陆芷兰是替她爹看人,谢蕴之——她是来掂量我。温若兰——我也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可不管她们为什么来,她们来了。我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至少得让人家觉得——花溪那天的苏洵和今天坐在这儿的苏洵,是同一个人。”

青砚把他的发冠正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苏洵没想到的话。

“公子。程澈在花溪只看了你一眼——她今天还来了。就这一件事,你就没辜负。”

苏洵回头看了她一眼。青砚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笃定。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走吧。”

小六在巷口等着。他是被青砚安排在巷口放哨的——看见程家的青帷轿子就回来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永安门的方向,看了快半个时辰,脖子都酸了。旁边墙角蹲着三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戴方巾的瘦子,一个拿折扇的白面书生,一个须发花白嗑瓜子老头。小六不认识他们,可他觉得这些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轿子终于从巷口拐进来了。

小六撒腿就跑。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朝院子里喊:“来了——程家的!青帷!”

然后他揉着膝盖蹲在门口,朝巷口那边呸了一口。他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可他心里想:苏公子今天穿得比我好看多了,你们想看他出丑——没门。

偏厅。

程澈第一个到。

青砚迎上去行礼。程澈微微颔首,跟着她进了偏厅。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旧椅子,一张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搁着青瓷茶壶、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糖。墙上挂着一幅字——“穷达皆天命,俯仰无愧心”。她站在那幅字下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端起青砚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姑娘是——”

“奴婢青砚,在公子身边伺候。”

程澈放下茶盏,又看了青砚一眼。这一眼比进门时长了两息。她在看青砚的手——青砚的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烫痕——端茶端出来的。程澈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又多了一个判断:这个丫鬟不是刚来的。三年以上。

柳如眉是第二位。她的轿子还没停稳,帘子已经掀开了。她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

“人呢?程姐姐到了没?”

丫鬟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自己跳下了轿子。提裙往里走的时候,脚在石阶上崴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门框,嘴里说了句“这门框挺结实啊”——然后继续往里冲。青砚在偏厅门口迎她,她连茶都没等坐下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声。

“烫——烫——水——”

“柳小姐,这是刚沏的蒙顶甘露。您慢点喝。”

柳如眉把舌头伸出来用手扇了扇,然后看见了桂花糕。她眼睛亮了,伸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拈了一块。青砚在旁边默默数着——这是第三块。她不动声色地把桂花糕碟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不是不让她吃,是怕她吃太快噎着了。

谢蕴之来得最晚。是故意的——不是摆架子,是她要从容。谢家的门风容不得一个“赶”字。轿子在巷口慢悠悠地转进来,轿帘纹丝不动。她下轿的时候,先整了整袖口——袖口的刺绣是她自己绣的梅花,很素,针脚密得看不出丝线接头。她走到偏厅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她在门槛外站了两息。

然后她迈进了偏厅。没有看丫鬟,没有看茶盏,径直走到程澈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程姐姐好。”声音不大,稳稳的。

温若兰是谁都没注意到的。她是混在谢蕴之轿子后面走进来的——一个人,没带丫鬟,没坐轿。她走到苏府门口的时候,正好谢蕴之在门槛外站着。温若兰没有打扰她,往旁边让了两步,等她进去了,自己才低着头跟进去。她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不是胆子小——是习惯。温家三代低调惯了,她从小就知道:坐在角落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洵是在五家到齐后半盏茶的时间才出来的。

正厅。他走进去的一瞬间,五个人同时抬头。

没有人说话。柳如眉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忘了嚼。苏洵站在那儿,微微欠身,合袖行了一礼。

“让诸位久等了。”

程澈第一个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方式很稳——没有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没有裙摆被勾住。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颔首。每一个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柳如眉跟在她后面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桂花糕碎屑,匆匆在袖子上蹭了一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陆芷兰不紧不慢——她站起来的同时眼睛在扫苏洵的全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才行礼。

谢蕴之最从容。她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没动——不是僵,是稳。微微颔首的同时,眼睛一直看着苏洵的脸。

温若兰末了一个站起来。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可她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了苏洵。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两息。可她看的时候,眼睛没眨。

苏洵在主位上坐下来。他先道歉——说应该出去迎,迎到巷口。然后——茶。茶水从茶壶里落进杯里,水声轻碎。他提壶的手不抖了——刚才在房里对着镜子束发的时候还抖,现在不抖了。

因为他看到了五个真实的人——不是脑子里想象的五张模糊的脸,是五个有体温有呼吸有各自小动作的活人。程澈端茶的时候先闻茶香。柳如眉端茶的时候先用嘴吹。陆芷兰端茶的时候不用手扶杯底。

谢蕴之端茶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杯子——青瓷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以前的旧伤。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杯沿转到没裂的那一面。

苏洵注意到了。他忽然发现谢蕴之不是冷傲——她是认真。认真到连杯子上的裂缝都要避开。

柳如眉憋不住了。

“苏公子——你跟我想的不太像。”

“柳小姐以为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更——凶一点。”柳如眉认真想了一下用词,“就是——那种——在花溪站在堤上很凶很凶、水都不敢冲你的那种。可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笑得挺好看的。”

满堂愣了一下。程澈低头喝茶忍笑,陆芷兰嘴角动了一下。

“柳小姐——水不是怕我。水是谁都冲。那天我只是碰巧站得离它近了一点。”

“不是碰巧。”柳如眉把桂花糕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问过花溪村正了。他说决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后跑——只有你往前。苏公子——你平时吃东西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苏洵说。

柳如眉的眼睛更亮了。“那咱俩可以搭伙吃饭。我也喜欢甜的。咸的吃不惯——我哥说我没出息,连咸菜都咽不下。”她把桂花糕碟子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这糕不错。虽然是你们家的,我借花献佛。你吃一块。”

苏洵笑了一下。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吃了。

气氛松了。

谢蕴之放下茶杯。杯底搁在茶托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洵。

“苏公子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满堂安静下来。程澈放下茶杯,陆芷兰微微侧过身子,连柳如眉都停止了嚼桂花糕。谢蕴之问的不是“你最近在读什么”——她问的是“平日”。这两个字分量不一样。“最近”是客套,“平日”是审人。

苏洵放下桂花糕:“近几日读《中庸》。翻来覆去地读。”

“《中庸》哪一句?”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苏洵说,“读到入心处,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拧了。”

“怎么个拧法?”

“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堤上。想证明自己不丢苏家的脸。越想证明越拧。”苏洵顿了顿,“后来发现——拧不过来了。不证明就不证明了。站着就行。”

谢蕴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不是瞪着看,是那种很平静的注视。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确认了一件事:父亲说“有古人之风”,不是客套。这个年轻人说“拧”的时候不是在自嘲,是在卸包袱。

陆芷兰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的问题。

“苏公子——这墙上挂的那幅字,是府上旧藏吗?”

苏洵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穷达皆天命,俯仰无愧心”。“是家祖留下的。前朝一位入过翰林的眉山人所题。”他顿了顿,“不过说实话——我看了三年才认出落款是谁。看不太懂的时候只好假装在看。三年下来,假装看了很多次,慢慢的就看懂了。”

陆芷兰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忽然发现对方说了句真话的笑。她在心里把“可交”两个字轻轻扣了个印。

柳如眉在旁边闷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冒出一句:“苏公子——你每天闷在院子里翻书,不闷吗?我要是三天不出门,能把我房顶掀了。”

苏洵被她逗笑了。“闷的时候翻翻书。实在翻不进去了——”他看了青砚一眼,“就听青砚训话。比读书管用。”

青砚在角落里端着茶壶,脸上一片平静。可她端茶壶的手指紧了紧——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公子你等着。今晚茶里放盐。

柳如眉大笑。程澈也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谢蕴之嘴角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茶过三盏。程澈放下茶杯。她看着苏洵,说了今天最郑重的一句话。

“苏公子——花溪那日,程家没能在场。今日登门,不为别的,只为说一声谢。程家虽非权贵显赫,但知恩必报的道理从不含糊。”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往后公子若有需要之处——程家随时敞开中门。”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偏厅里安静了一整个呼吸的时间。

柳如眉愣住了。她本来想说“我也是”的,可程澈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那句“我也是”接在后面太轻了。她咬着嘴唇把话咽回去了。

陆芷兰垂下了眼睛,心里在算:程澈承诺的是“程家”,不是“自己”。这个承诺——可以用来过日子的。

谢蕴之神色不变,可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她在想,程澈敢当众说这句话,说明她已经把苏洵的底摸透了。

温若兰在角落里微微抬起头,看了苏洵一眼。这一眼不是偷看,是确认——确认他能接住这句话。

苏洵沉默的时间比在场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长。他看着程澈,程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中间隔着半张茶几,可谁都没有闪躲。

“程小姐——”他开口了,语速很慢,“这话苏某记在心里了。”

不是客套,不是推辞,不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是“记在心里”——这四个字的分量,跟程澈给他的那句话一样重。

日头偏西的时候,五顶轿子陆续出了巷口。

柳如眉的轿子走在末尾。她在轿子里抱着那碟桂花糕——青砚给她打包的,还剩大半碟。她数了一下,今天吃了有十一块。比平时在家两天吃的都多。“回去正好不用吃晚饭”,她想着,然后又摸了一块塞进嘴里。

老槐树后面,周谨从蹲了一上午的姿势里撑起来。腿麻得失去了知觉。郑书生在旁边小声说:“周兄——他好像真的不慌。从头到尾——不高不低——就跟没看见咱们一样。”

周谨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府那扇朱漆大门。然后继续走了。他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郑书生在后面追了两步——“周兄!咱们不等了?”周谨没回答。他拐过巷口,不见了。

茶棚里,钱秀才把剩下的一口凉茶灌下去。折扇一合。

“撤。”

两个伴当面面相觑:“钱兄——不传了?”

“传个屁。他下巴不高不低,步子不快不慢,说话不硬不软。你说他骄矜?满城的人只会笑话咱们。”钱秀才把折扇插进腰间,“走。”

拐角墙根,孟老秀才把剩下的一把瓜子壳撒在地上。他看着苏府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弯腰把地上的瓜子壳一颗一颗捡起来,包在帕子里,揣进袖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挑了三年毛病的人,壳比他想象的厚。

苏洵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口。

青砚走到他身后。“公子——张伯刚才说巷口那三个都走了。”

“嗯。”

“茶棚也收了。拐角那个——地上没有瓜子壳了。他捡走了。”

苏洵转过头,看着青砚。青砚以为他要说什么感慨的话。他没有。他只是问了一句:“今天桂花糕还剩几块?”

青砚愣了一下:“被柳小姐吃了一大半。还剩八块。”

“你拿四块给王嫂和张伯。剩下四块——”他想了想,“你留着。明天柳小姐说不定还来。”

青砚咬了咬牙:“公子——柳小姐再来,我得多备两碟。”

“备三碟。”苏洵说,“顺便把醋也备上。她说咸的吃不下——醋溜白菜放不放醋?”

青砚终于笑了。

晚上,苏洵在灯下翻开《孟子》。白天谢蕴之问的是《中庸》,他答了《中庸》。可他自己知道——“素其位而行”那一句只是让他不拧了。不拧了之后该往哪儿走,他还没想好。

他翻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看了半天,在书上画了一道线。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今日程澈说程家敞中门。这话不是给我的,是给花溪那天站在堤上的那个人的。我不能让他丢脸。”

青砚推门进来换茶。看见纸上的字,什么都没说。她把热茶搁在案角,把灯芯拨了拨,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青砚在上房之前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桂花糕还剩四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她看着碟子发了片刻呆,忽然想起白天公子那句话——记在心里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空话。他说的每一句“记在心里”,都是会在灯下写到半夜的那种。

小六从台阶上爬起来,揉着膝盖凑到厨房门口。“青砚姐——今天那个姓程的姑娘,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青砚把碟子上的布盖好。“哪个不一样?”

“就是——她说的那句话。‘敞中门’。我虽然不懂啥意思,可我看其他人的脸——那个柳姑娘嘴里的糕都停了。”

青砚转过身看着小六。这个小孩膝盖上还脏着,脸上却是正经八百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小六今天不只是看热闹了。

“她说的是——程家随时欢迎苏公子。中门是正门,只有贵客才开。意思是——苏公子在程家心里,够分量。”

小六想了一会儿。“那另外四个呢?”

“柳如眉——她是凑热闹来的,可凑热闹凑到末了,她发现自己不是在看热闹。陆芷兰——她是替父亲来看人的,从头到尾都在记录。谢蕴之——她是在衡量。温若兰——”青砚顿了顿,“温若兰什么也没说。可她是第一个到的。不是轿子,是走来的。”

“走来的?”小六眼睛瞪圆了,“从温府走过来?那得走小半个时辰。”

“对。”青砚把手上的抹布叠好,“而她挑了最角落的位置。不是怕,是习惯。她在角落里坐了一上午,眼睛一直没闲过——她在看每一个人。柳如眉吃糕,陆芷兰扫墙,谢蕴之避杯缝——她全看见了。”

小六咂了咂嘴。“那她为啥一个字都不说?”

“因为还不到说的时候。”青砚拍了拍小六的头,“睡吧。你膝盖明天还得擦药。”

小六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青砚姐——明天那五家还来吗?”

“不知道。”

“那——我明天还去巷口看着。”

“膝盖不疼了?”

“疼。”小六龇了龇牙,“可我明天带个垫的。坐地上看。嗑瓜子——跟那个老秀才学的。”

青砚笑出了声。她看着小六消失在月光里,自己站在厨房门口——月光把院子的青砖地照得半明半暗。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来苏府的第三年,公子说过一句话。那天也是晚上,也是月光——公子对着一本翻旧了的《论语》说:“青砚,我有时候觉得,读书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有一天需要它的时候,它刚好在那儿。”

第二天。

天还没亮,巷口的梧桐树底下换了一拨人。

不是昨天那三个。是一群——有买菜路过的媳妇,有早起遛弯的老头,有一个牵着骡子进城的村夫。他们不是来挑刺的。他们是来确认一件事——昨天五家小姐登门苏府,巷口蹲了三个想看笑话的人,到头来什么都没看成就散了。

卖豆腐的王婶第一个开口。

“我昨天亲眼看见的——那个戴方巾的,走的时候拍了裤子上的泥,三步一回头。那三步里有两步的劲儿都泄了。”

旁边一个老头捋着胡子。“那个嗑瓜子的老秀才——我认识他。就住我隔壁巷子。昨晚回去跟老伴说了一句——‘以后巷口我不去了’。老伴问他为啥,他没说。今天早上我出门倒尿壶,看见他把攒了三年的瓜子壳筛了一遍,把好的挑出来扔了。”

“那是啥意思?”王婶问。

老头眯了眯眼。“他说——攒了三年的闲话,不值钱了。不值钱的东西——筛它做什么?”

巷口一片笑。笑声不大,混在早市的嘈杂里也听不太清。可这笑声比昨天蹲墙角的沉默重了一百倍。

张伯提着篮子从早市回来。路过梧桐树的时候被王婶叫住了。

“张伯——昨天府里到底咋样?”

张伯把篮子搁在石阶上。篮子里是青菜和一块豆腐——王嫂说今天中午做白菜豆腐汤。他想了想,说了三句话。

“茶喝了三盏。糕吃了一碟半。”

“然后呢?”

“五顶轿子出巷口的时候——”张伯把篮子提起来,“最小的那顶轿子帘子掀开了,伸出一只手朝巷子里招了一下。不是朝咱们,是朝那个戴方巾的蹲过的地方。”

王婶半天没说出话。

“那——那就是说——那个程姑娘——”

“我说的不是程姑娘。”张伯笑了笑,“是温姑娘。走在末尾那个。一句话没说过的那个。她招了一下手。对着周谨蹲过的墙根。”

巷口安静了。连卖豆腐的吆喝都停了一下。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有人应了一句。声音太轻了,散在晨风里,像梧桐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可叶子有声音——沙沙的。那是新的一天早上,眉山城西巷口最细微的一阵骚动。

青砚吹灭厨房的灯。明天还要早起。巷口的人不蹲墙根开始围梧桐树了——可茶还要热,面还要揉,桂花糕还要备。日子还长。跟昨天比起来,今天的长——不一样了。

城外花溪。

苏洵是辰时到的渡口。老铁正蹲在码头上修缆绳——不是缆绳坏了,是他在缆绳的毛边处加编了一层细麻。一层不够,又加了一层。

“老铁叔——绳子又没断,你编它做什么?”

老铁头也没抬。“断了再编就晚了。苏公子——昨天城里的事,溪对岸都传过来了。卖鱼的张老二过来说——五顶轿子,青帷红帘,整条巷子都惊动了。”

苏洵在码头石阶上坐下来。“传得这么快?”

“溪上撑船的最不缺的就是嘴。”老铁把编好的缆绳在木桩上系了个活扣,扯了扯,“张老二还说——昨天傍晚程府有人去菜市口买肉。程府的厨子跟老刘说,小姐回来以后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做,就坐着。”

苏洵没说话。他看着溪水从渡口底下流过,水面上飘着几片碎叶。

“苏公子——你猜到她在想什么吗?”

“可能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那你想好怎么回应了吗?”

苏洵弯腰从码头上捡了一块石子,往水里一甩。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了。“我想了一夜。她说的‘敞中门’——不是送给现在的我的。是送给她在花溪看到的那个人的。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让她将来有一天回头看,觉得自己看对了人。”

老铁把手里的绳头在膝盖上拍了拍。“苏公子——你爹当年在溪上坐我的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别人给你一分脸,你得还十分。不是还回去,是还给自己。’”

苏洵转过头看着老铁。他忽然觉得老铁不只是个撑船的。

“老铁叔——你读过书?”

“没读过。”老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爹在渡口看了四十年人的脚底板。什么鞋走路稳,什么鞋走路飘——不用读书,看都看会了。你昨天穿的那双布鞋——鞋底磨偏了,外侧比里侧薄。这说明你在院子里走了太多圈。总是在想事情。”

苏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确实如老铁所说。他忽然觉得老铁的眼里有一把尺——不是量鞋底的,是量人心的。

老铁跳上船,解开缆绳。“走不走?今天风好。送你一程。”

苏洵上了船。船离岸,老铁点篙入水,手腕一翻一拧,船身吃进溪流,晃了两晃就稳了。两岸的竹子往后退,山色一层一层地从淡青变作了碧蓝。

老铁撑着船,声音从船头飘过来。“苏公子——张老二还说了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菜市口卖炊饼的王老三,昨天一直在看你家的巷口。不是看热闹。是等他儿子王五长大——也想送书院。”

苏洵握船帮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起柳如眉问的那句话——你不闷吗?一个人闷在院子里翻书。他想回答她:以前是闷。可今天不闷了。因为巷口的风——换方向了。

溪水潺潺。老铁的篙尖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弧线,像一支笔在白纸上落下第一笔。那一笔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苏洵看见了——篙尖入水的地方,水面先是凹了一小块,然后弹起来,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外扩。扩到岸边,碰到了石阶,碎了。可溅起来的水花落回溪面,又生出了新的波纹。

一篙点水纹千叠,片语浮空谤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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