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墙外最后一阵脚步声散了,在青石板上磨远。
苏洵在墙边站了快一个时辰。外头的声浪像潮水,涨满又退——骂声、争辩、温九安逆着人潮掷出的几句公道话、花溪老妇拐杖顿地的脆响,全灌进来,灌得太满,得慢慢滤。
“公子,人都走了。”
“嗯。”
苏洵弯腰拾起一片枯竹叶在指间转,一碰就碎,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青砚想起洪灾那晚——公子蹚着齐腰深的水出门救人,回头喊了句“回去煮姜汤”,那语气跟吩咐她去买两根葱一模一样。
苏洵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那本《中庸》正摊在“君子素其位而行”那页,他手指压着书,眼睛看着院里那丛老竹——竹被寒风吹弯了腰,根还扎在土里。“站了一下午,腿酸,坐一坐。”
“外面那些人,大概分三拨。”苏洵把书推到一边,“头一拨是真心信了告示的。告示写得确实好,排比工整,引了先贤——换我自己上街听人念一遍,说不定也信两分。”
“公子!”青砚急了。
“第二拨是凑热闹,别人骂跟着骂两句,不花力气。骂完去茶肆喝碗茶,回家顺手买两斤橘子,跟老婆孩子有说有笑——他不记得今天骂了谁。骂一个书生,对他们跟骂天气差不多。”苏洵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拨,压根没想对错,只是需要个出气的地方。洪灾毁了庄稼,粮价涨了三成,骂天骂地犯忌讳,骂个寒门书生总可以。”
“你救过他们——”
“救了又怎样?洪水退了,恩也退了。柴米油盐天天压在头上,谁会整天记着一年前的旧恩。”
日头偏西,巷口卖馄饨的吴老伯端了个粗陶大碗来,旧布蒙着,布缝里冒白汽。他往院里探脑袋,看见苏洵好端端坐着翻书,才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听人说你门口围了两三百人——”话没说完,拿袖子擦汗,“没事就好。”
“苏相公,我在这街面上蹲了四十年。今天能把人捧天上去的,明天能把人踩泥里去。可后天呢?后天就去捧下一个了。不是变脸快——是脸没长在自己身上。”
“那长在谁身上?”
“谁声音大,就长在谁身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你今天听见好几百人骂你。没听见的,还有好几百人没出声。不是不想帮你——嘴笨,说不过那帮读书的。”
苏洵把烟袋往吴老伯手边推了推:“吴伯,馄饨多少钱?”
“说了不要——”
“往常卖给旁人,多少?”
“素的俩铜板,荤的三个。”
苏洵摸出两个铜板搁在门槛上:“素的。下回去摊上,你再给我加汤。”
吴老伯低头看铜板,又看苏洵,很郑重地捡起来放进钱袋:“一定,加双份汤,不另加钱。”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压低声,“你巷口那卖糖人的,说你教过他儿子认字。他那张嘴不比我差。苏相公——这眉山城里,眼睛亮的、心里有数的,不比瞎子少。”
话音刚落,墙头枯藤被风刮得哗啦啦响。刘婶花白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两手扒着砖缝,脚底踩着板凳。
“苏相公!巷口有两个穿儒衫的,来路不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站了半炷香,往你这边看了不下二十眼。”声音压得低,像做贼,“瘦高个我认得,是周秉文的外甥。你可留神。”
“刘婶,往后看见生人在巷口晃悠——”
“晓得。”刘婶脑袋缩下去,墙头枯藤晃了两下。
苏洵刚关上门,巷口又响起脚步声,七八号人夹着说话声。青砚把门开条缝一看:“公子,花溪村的。”
老郑头走在最前头,六十七了,背驼得像张弓,拄着根竹竿。身后婆娘挎着一篮鸡蛋,蛋上盖了块红布;再往后几个年轻人,扛半袋米的、提两只绑了脚母鸡的。
还没开口,老郑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苏相公,对不住。今天下午你门口那些人堵着骂,我们花溪村的人——来晚了。该早点来,该挡在你前面,替你说说话的。”
“苏相公,我跟你说句实话。花溪村欠着你的恩。老郑家祖上三代佃户,没人认得字,说不出那帮读书人的弯弯绕,可我们眼睛不瞎。你在水里摸黑救人那年,我二儿媳妇肚子七个月,你把她从屋顶上背下来,一口气背到三里外山坡上——”
“郑伯——”
“让我说完。我活六十七年,见过的好人,三个。头一个我爹,饿死了。第二个我娘,病死了。第三个是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洵低头看着那篮鸡蛋——红布上绣着歪歪扭扭一个“恩”字,针脚大小不一。
“郑伯,鸡蛋我留下。米和母鸡你拿回去,我不缺吃的。”
老郑头摇头:“不缺是你的事,不要是你看不起我。”
苏洵没办法,全收了。青砚把鸡蛋端进灶房,偷偷数了数,刚好十八个。她忽然觉得公子说得对——骂他的只是一部分,帮他的也是,只是帮他这部分人嘴笨,声音小,送东西的时候手不抖。
傍晚,眉山城西老茶肆灯火初上,茶肆板凳比往常多添三条。
大嗓门老农——下午在苏府门口跟儒生对骂那个——今晚不下五十遍说同一句话:“老子在花溪住了四十年——”
茶客们齐声接下句:“苏家娃子救过你老娘!”
笑声炸开。老农拿茶碗当惊堂木往桌上一顿:“笑什么?在场的谁没得过苏家娃的好处?去年洪灾他在街上发了两天粥,谁家老人孩子没去领过?”
角落一个瘦脸汉子道:“老哥,苏相公救人是恩德,可府学贴的告示说得有鼻子有眼。十七文钱收买人心——你是花溪人,有这事没?”
靠窗一桌坐着周善——城西米铺老板,五十出头,两撇胡子修得一丝不苟。
“我两样都不全信。做生意的讲究眼见为实。去年洪灾后粮价不稳,他帮花溪村民来我铺子赊米,立了字据按月还,上月末一笔还清,一文不差。”他喝口茶,补上后半截,“一个肯替村民赊米、还按月追账的人,要沽名钓誉,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
“那府学的告示——”
“府学归府学。我只看字据。”周善站起来,把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擦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又加一句,声音不大,满屋都听见,“各位要是觉得苏洵有罪,不妨先去花溪走一趟。看完实情,回头再骂。不差这一壶茶的工夫。”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孙老夫子——五十八岁,在城南私塾教了三十年。他身边坐着两个年轻学生,下午被师父带到苏府门口“观礼”,本来是要他们看反面教材的。孙老夫子站直了,先看两个学生,再看满屋茶客。
“你们两个——今天下午,记住了什么?”
胖学生抢答:“记了程先生十七文——”
“放屁。”孙老夫子声音不大,胖学生当场脸白了。
“我问你记住了什么——不是问你听到了什么。听了一下午废话,回来就记住一句十七文?”戒尺敲在胖学生手背上,不重,但每一下都像砸在所有人耳朵里,“我让你看的是人云亦云。一纸告示搅动全城,你连思考都不思考——你是嘴巴还是留声筒?”
瘦学生嘴硬:“师父——那告示府学盖了印——”
“府学盖了印就全是真的?天下盖了印弄错的案子还少?”戒尺在桌上磕了三下,“为师教你们三十年,头一条:听其言,观其行。府学说的话你们听了,苏洵做的事你们看过没?”
两个学生低下头。
“现在——你们两个去花溪。从村头第一家走到村尾末一家,挨家挨户问。回来写三千字——不是听来的三千字,是自己问来的三千字。”
“师父——”
“还不快去!”
两个学生连茶钱都忘了放,抱着书本跌跌撞撞跑出茶肆。满堂茶客笑翻了。老农笑得直拍大腿,老钱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撒了一柜台。
温九安不在茶肆。他从苏府门口出来便绕开主街,走背巷。下午逆着人潮替苏洵说话那几句,烧得嗓子发紧——不是怕,是这辈子头一回在百来号人面前,跟手握盖印告示的府学对着干。话说了,收不回来了。
推开自家院门,老伴正蹲在井边洗菜,抬头看见他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温九安在井沿坐下,把下午的事拣紧要的说了一遍。老伴听完,手里的菜不洗了。
“你疯了?”
“我没疯。府学贴了告示,就不许人说话?”温九安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我帮苏洵——我是帮他吗?我是帮道理。道理不能因为告示上有官印就不讲了。”
他顿了顿,起身把院门闩上,回来时声音压低了些:“你去翻翻柜子——上次你弟从成都带回来的伤药,活血化瘀的。”
老伴脸一下白了:“谁打你了?”
“没打我——防着。你当府学那边是吃素的?今天没堵住苏洵,回头肯定找我。”他把袖子卷起来,胳膊上什么都没有,冲老伴摇了摇头,“帮我备好,放枕头底下。”
老伴转身进灶房,脚步稳——心里不踏实,手上不能乱。
同是黄昏,城西一座废弃旧铺子里,三人对坐。
这铺子是周家名下产业,空了三年,大门歪了半边。周墨偏选这地方——不怕人看见,又怕人看见他在跟谁见面。
半截蜡烛立在缺了腿的木桌上,火苗被门缝风刮得东倒西歪,三张脸忽明忽暗。周墨居中,周秉文坐他对面,周彦坐侧面,半张脸在烛光里,半张在黑处。
“今天这一出,不算输。”周墨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恼。
“本来就没指望一站就把他摁死。他是苏洵——能在洪灾里摸黑背人、能让花溪村民替他下跪的人——不好对付。”周墨摆摆手,“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吵完今天,全城都知道府学定了苏洵‘沽名钓誉’。记住这个结论就够了,细节不重要。”
周彦往前探身:“下一步怎么走?”
周墨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不骂。府学身份高贵,不轻易开腔。有人说苏洵救了人——我们不否认,救人是真,善事也是真。问题是动机。动机一旦存疑,善事就不纯了。”
“第二,温九安。”周墨目光转向周秉文,冷了一分,“他今天当众反驳府学,开了坏头。假如明天第二个、第三个温九安站出来,麻烦就大了。你去查他有什么弱点——儿子、生意、把柄。不一定要真打,吓吓也行。让眉山城其他人看看,跟府学唱反调是什么后果。”
“第三,府学信。”周墨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封口印着红漆方印,“明天一早送到崇文书院,交到李教谕手里。信里会说苏洵‘成名太骤,骄气日生’——书院那边看了,自然会在下一次论道时压他一头。”
“第四,乡贤联名荐举。”周墨嘴角微微一勾,“明天开始,我陆续找几位乡贤谈——不是联名弹劾苏洵,是联名荐举他去成都府学进修。”
周彦愣住:“荐举?”
“对。眉山乡贤联名上书,公推苏洵去成都深造。全城人只会觉得,苏洵有美名,乡贤都肯替他说话。”周墨把蜡烛往自己这边移了一寸,“可是——他去了成都就得离开眉山,一去至少三年。他在眉山是眼中钉。三年后,谁知道眉山是什么局面。”
“四步都到位了,苏洵想翻身也——”周彦开口。
“一步一步做,不急。急就是破绽。”周墨站起来理理袍子,“温九安那边,叫你大侄子去查,今晚就办。”
烛灭,三人分头走。
绸缎庄,夜。
郑家绸缎庄在眉山东街,三间门面。周彦不走正门,从侧边小门闪进去。掌柜郑贵在柜台拨算盘,抬头看见他,手没停,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才骤然收住。
“周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嘴上客气,眼神是提防。
“不听——去做。”周彦见他张嘴,拿手一挡,“来你这儿的商户、乡绅、学究各色人都有。你只要跟人喝茶闲聊时顺口提一句——听说了吗?府学论定苏洵收买人心。把话放进茶水,自然有人替你传。”
郑贵沉默了一会儿:“我就传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彦拍拍他肩膀,“剩下的,水自己流,风自己吹。”
周彦走后,郑贵把算盘推回原位,冲里屋喊了一声:“赵六——”
瘦脸伙计跑出来。
“明天一早,你去找城门口卖胭脂的王寡妇。带两匹大红绸过去,说是庄主送的人情,顺便跟她聊个话头——就一句:听说了吗?府学论定苏洵十七文收买人心。聊完就回来。她那张嘴,三天传遍三条街。”
亥时,崇文书院。
一骑快马冲出眉山北门,马上人伏身贴鞍,怀里揣一封信,封口漆印是眉山府学。守门老卒打着灯笼看了一眼——漆印不是寻常公文标记,是府学督学的私章,收信人写着崇文书院李教谕亲启。老卒二话不说抽开门闩。马蹄声渐渐没入黑暗,朝城外去了。
苏府。夜已深。
院里石桌上摊着半截蜡烛,苏洵面前铺着一张素纸,墨已研好。青砚送了茶来,把茶壶搁在桌角,没出声。
苏洵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写得不快不慢,笔画不飘逸也不拘谨——像他这个人。写完把笔搁回去,就着烛火看了很久。
青砚终于没忍住:“公子,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诗经》里的。”苏洵说,“天暗了,风大雨大。鸡还在叫。”
“鸡为什么还在叫?”
“因为它知道自己该叫。”
青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公子在说今天的事?”
苏洵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照——纸薄,烛光穿过字迹,墨的地方不透光,白的地方透出一圈淡黄的晕。
“青砚。今天的事——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公子做的事,我不一定懂。可我知道一件事——老郑头今天送鸡蛋的时候,手是暖的。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好几眼。那种眼神,跟那些骂你的人不一样。”
苏洵笑了。不是得意,是一种很轻的、有人看见了、他不用解释了的释然。
“笑什么?”
“笑你。你明明懂了,偏说不懂。”
青砚脸红了:“我就是煮粥的——”
“煮粥的怎么了?”苏洵把那页纸搁回石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住,“你煮的粥养了我三年。这三年我读的每一本书、写的每一个字、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你粥底下的柴火。”
青砚低下头,端起茶壶转身走了。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没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轻轻一句。
“那公子。明天我去多买两根柴。”
苏洵没续墨,把笔洗了,纸折好塞进袖子,起身走到院墙边。墙头枯藤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白天吴老伯那句——脸没长在自己身上;想起老郑头说——第三个是你;想起刘婶趴在墙头、压低了嗓子报信的模样。
这眉山城里帮他的人,不是几个,是一群。声音不大,位置不高,手上全是老茧。可他们站的地方,是一块一块砖垒起来的。明天周墨的告示会贴更多,周彦的传话会传更远;可刘婶的眼睛、吴老伯的馄饨、老郑头的鸡蛋,也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一碗馄饨一碗馄饨地送。
苏洵伸手碰了碰墙头枯藤——冰凉,干硬,边缘扎手。他收回手,转身回书房。桌上还有一张纸,他没写字,只是铺平了,然后去睡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空白素纸正中央,明晃晃一片,像还没开始写的答案。
辰时,菜市口比往常热闹。昨天苏府门口的事已经传开——不是靠告示,是靠嘴。一张嘴传两张嘴,到今早连城外三里何家村都知道了。
老刘的肉摊前围着三五个妇人,不是买肉,是听老刘讲昨天的事。
“平时看温九安在茶摊上不声不响、烧水倒茶手都不抖的一个人,谁能想到他敢当着百来号人跟府学对着干。”
一个妇人接话:“他图什么?”
“图个心里舒坦。”老刘把骨头丢进筐里,“有些人不图升官发财,图一句公道话。”
妇人撇嘴:“公道话值几个钱?”
“不值钱。”老刘抬起眼皮,“可昨天要不是有人说了公道话,苏洵现在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你儿子的私塾先生——去年洪灾后是谁帮他修的屋顶?”
妇人不说话了,低头挑了块五花肉,拿铜板时多拿了一枚搁在案上:“这个帮我转给温九安。就说菜市口东头第三个摊子,以后他买肉打八折。”
老刘把那枚铜板推回去:“你自个儿去给。”
城西,孙老夫子的私塾今早破天荒没开讲。
两个学生昨晚被撵去花溪,今早才回来,眼睛红红的,走路打晃。胖墩手里攥着一卷纸,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花溪村民的口述记录。
“问完了?”
“从村头问到村尾——十一户。”
“说。”
胖墩展开纸卷:“第一户,张寡妇。说苏相公去年冬天帮她修屋顶,不收钱,还倒贴了瓦片。第二户,李老爹。说苏相公教他孙子认字,认了半年没要过一个铜板。第三户,赵瘸子。说苏相公在洪灾那年把他从屋顶上背下来,背了足足三里地——”
“够了。”孙老夫子抬手。他站起来,看了看胖墩,又看了看瘦竹竿,然后把戒尺放在讲台上。不是搁——是放,两手平的,很轻,像放下了一件拿了很多年的东西。
“今天不讲《论语》。”他声音比平时沙了几分,“今天你们两个,把刚才跟老夫说的这些写下来。不是策论——就是这些。张寡妇、李老爹、赵瘸子。写他们怎么说的,写你们怎么问的。写完了贴到茶肆门口。让昨天那些骂苏洵的人看看——他们骂的人,是谁。”
胖墩张大嘴:“师父——这样行吗?”
“行不行——”孙老夫子看着他,目光不再是平时那种严厉,“写了就知道。”
午时,苏府。
苏洵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摊着《诗经》,翻到《风雨》那一章。青砚端了午饭来,又提来巷口吴老伯送的馄饨:“说今天不忙,给你加个菜。”
苏洵接过碗,汤里飘着虾皮——素的馄饨,荤的汤。他低头喝了一口,烫。
“青砚,回头帮我去吴老伯摊上买碗馄饨。”
“公子还要吃?”
“不是我吃。你拿给巷口卖糖人的老孙头——他儿子前阵子病了,我去看的时候他说想吃馄饨。”
“公子——你怎么知道老孙头想吃馄饨?”
“他上个月跟我说的。就一句。”
青砚笑了——跟了三年,还是被这个人记住了别人一句闲话给意外到。她转身去了。
苏洵继续翻书,翻到《风雨》末尾——“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把手指按在“君子”两个字上。不是想自己,是想老郑头,想吴老伯,想刘婶。他们都不是“君子”。可昨天站在他墙外面的,是他们。
傍晚,温九安的茶摊。
炉子上架着三把铜壶,今天比平时多烧了两壶。书院散场之后,陆续有人来喝茶——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打听昨天的事。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把铜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壶嘴噗噗冒白汽。
“后悔?昨天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这把年纪了,以为心早就不跳了。昨天又跳了一次。就冲这个——不后悔。”
角落里一个喝茶的老者放下茶碗。六十来岁,戴旧儒巾,以前在府学做过抄书匠。他慢慢走到温九安面前。
“温掌柜。老夫昨天在苏府门口听你反驳府学,回去想了大半夜。今天早上,老夫做了件事——把修了几十年的那只笔,从箱子里翻出来,擦干净了。”
温九安抬头。
“明天那封送去书院的信,老夫会盯着。府学的章该怎么用——欺压人的章,不是章,是刀。老夫抄了一辈子书,不能再抄刀子了。”
温九安愣住了,喉结滚了滚,末了把刚泡好的茶端了过去:“老丈——喝茶。以后您来,茶钱免了。”
老者接过茶碗,低头吹了吹茶沫子:“免茶钱就不必了。老夫只是来得太迟——迟了几十年。”
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温九安把水提下来,发现茶盘上多了两枚铜板——是刚才那老者趁他不注意搁下的。他低头看着那两枚铜板,想起苏洵那天让青砚送来的那枚乾兴铜板,还压在柜台抽屉里,茶单底下。
两枚铜板。一枚是苏洵的,一枚是一个抄了一辈子书的老人的。都是铜的,一样的分量。
酉时,青砚从吴老伯的馄饨摊回来,把空食盒搁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陶罐,搁在石桌上。
“什么东西?”
“刘婶下午又爬墙了——不是报信,是翻墙进来的。说公子昨天脸色不好,熬汤补补。党参炖乌鸡——她杀了自家下蛋的母鸡。”
“她人呢?”
“翻回去了。说不想撞见公子——怕你道谢。她脸皮薄。”
苏洵端起汤喝了一口。烫。烫得眼眶有点酸。
“青砚。你说——一个人做了什么,值得别人杀下蛋的鸡给他炖汤?”
青砚在围裙上擦擦手:“公子,这个问题你问错了。”
“怎么问错了?”
“你该问的是——老孙头为什么惦记一碗馄饨?刘婶为什么杀鸡?老郑头为什么走了二十里?”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答案不在你身上,在他们身上。他们认了你——是他们的眼力,不是你的功劳。你要是觉得欠了人情——反把他们看低了。”
苏洵端着汤碗,没喝。他把碗搁回石桌上,看着青砚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我一直会。以前不说——是怕说错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昨天站在门口,看那些人骂你,公子从头到尾没还一句嘴。”青砚顿了顿,“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硬的骨气。”
苏洵没接话。他把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青砚。明天帮我去买两只母鸡。”
“干嘛?”
“一只还给刘婶。一只炖汤——你喝。”
“我喝什么——”
“你喝了帮我干活。”苏洵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以后你煮粥不用放柴了——我来劈。”
青砚站在院子里。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丝将尽的粉红。她看着灶房门口公子的背影——袖子卷到胳膊肘,腰上别着斧头,正在劈引火柴。硬。笨拙。劈了三下才劈开一块。
“青砚——煮粥。”
“来啦——”青砚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她从米缸里舀米,舀到一半停了——平时舀两碗,今天舀三碗。
“公子,今天多放一碗米。”
“为什么?”
“因为今天柴多。”
苏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笑了。两人隔着灶台,一锅米,一把柴。外面天全黑了,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满厨房红通通。
掌灯时分,苏洵坐在书房里,把昨晚那页纸从袖子里取出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八个字,纸边皱了,墨迹干了。
他在旁边铺了一张新纸,提笔画了一棵树。画得歪歪的。
青砚进来送茶,探头看了一眼:“公子画什么?”
“槐树。”
“门口那棵?”
“嗯。”
“不像——”
“我知道不像。我画它——不是要像。是要记得。”苏洵在树旁边写了两个字:花溪。
“公子,你今天想得格外多。”
“今天想通了一些事。”苏洵把笔搁下,“以前总觉得——读书是为了自己。科考也好,论学也好——都是一个人的事。今天发现不是。”
“读书是大家的事?”
“读书——是给那些替你送鸡蛋的人一个交代。”
青砚把烛台往公子那边推了半寸:“公子,今晚早点睡。明天事情还多。”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青砚。”
“嗯。”
“谢——”
“别谢。”青砚头也没回,“公子刚才劈柴的动作,我记下了。明天早上教你——你那斧子握法不对,伤手腕。”
这一夜,眉山城无数人家熄灯就寝。可有几盏灯亮着——苏府书房亮着一盏,菜市口老刘在灯下数铜板,花溪村老郑头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一城的灯。一城的铜板。一城的鸡——在等天亮叫。
过了几日,成都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周墨那封信没递进府学的门——花溪一村老少联名去府衙替苏洵作保,温九安茶摊上那位抄书的老先生又把府学往来的信函盯得铁紧。风声传开,没人再敢接这个话头。荐举的事,悄无声息地搁下了。
这年冬天,崇文书院的帖子送到苏府。帖子是林老先生亲笔写的,字不多,只一句:“闻君花溪之义,东廊虚席以待。”青砚捧着帖子看了半晌,问公子去不去。苏洵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说:“去。”第二日一早,他收拾了书箱,踏着化雪的泥路往书院去。等岷江解冻,天圣元年的仲春,书院的钟声正好响了第三遍。
雪泥未干心已远,钟声三遍路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