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苏轼·稼说送张琥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学风改良章程》贴出那天,崇文书院门口围了三层人。
告示是林老先生拟的,让人抄正,裱在木板上,挂影壁东侧。
纸是好宣纸,字是端正馆阁体,一条条写得明白。
头一条: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开放平等立论,永为定例。
第二条:课业考评,不论出身,只看实学。
第三条:采风归来,须交走访名录、见闻实录、亲笔札记,经复核方计课业。
第四条:增设礼法训导课,凡书院学子皆须修习。
第五条:凡书院学子,中州学后,须回院授业一载,以报书院。
“陈兄,你看第三条——采风归来,要交走访名录、见闻实录、亲笔札记,还要复核。”一少年搓着手,“这要是复核不过,是不是采风就白跑了?”
“怕什么。”姓陈的少年道,“咱们是真去走、真去看、真记,还怕他复核?倒是那些世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让他们下乡走三天,怕是脚底先磨出水泡。”
“也是。”少年又看了一遍,压低声音,“你说,这章程,真是苏师兄写的?”
“听说是。他跟长老们在议事堂里辩了整整一个上午。”姓陈的少年眼里有点发亮,“我听说,赵老先生原本最反对,后来被他一句话问住了,亲自揽了礼法训导课的差事。”
“什么话?”
“人家问他:三十年前,书院一榜三人,那三位先辈后来如何?一个做了官,一个回了乡,一个老死在书斋里。”姓陈的少年道,“就这一问,赵老先生答不上来了。”
少年咂了咂嘴:“苏师兄这张嘴,厉害。”
“厉害什么。”姓陈的少年正色道,“人家不是嘴厉害,是心里有文章。你没听他讲过课,听了你就知道,他是真把书读进骨头里的人。”
两人说着,又往告示上看了一眼,像要把那几行字都背下来。
有人问:“中州学后,还要回院授业一载?这不是耽误前程么?”
“耽误什么?”旁边一个寒门学子接口,“你中了州学,拍拍屁股走了,书院白教你一场?回院教一年,把你自己学的教给师弟们,于你有什么损失?于书院,是多一个先生。”
“就是。”另一个道,“我看这条,是书院怕咱们跑了。可话说回来,书院养了咱们这些年,回院教一年书,不该么?”
一绸衫少年哼了声:“废除门第席位?哼,往后论道大典,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台了。”
“台上说话,凭的是道理,不是门第。”寒门学子这边有人顶了回去,“你若有道理,怕什么阿猫阿狗?”
“你!”两边正要对上,旁边一个年长的学子把绸衫少年拉住:“行了。章程都贴出来了,你在这儿嚷,嚷给谁听?有本事,回去考个头名,让那些寒门子弟看看,世族子弟不是靠凳子坐出来的。”
绸衫少年梗着脖子没再说话。
散开的时候,几个世族子弟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回去怎么说?我爹要是知道书院废了门第席位,非炸了不可。”
“炸了又能怎样?章程是五位长老定的,还能为了你一个学子改了?”
“我爹当初送我来书院,图的就是书院门第的体面。这一废,往后论道大典上,跟那些种菜的、打铁的坐一块儿,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年长的学子回过头,“像读书的话。你要真怕跟种菜的坐一块儿,你就不该来读书。读书人讲的是学问,不是凳子。”
几个人哑了火,灰溜溜地散了。
没人注意,门房老张头蹲在台阶上,这话听了个全。
他磕了磕烟杆,自言自语:“这章程,立的对了。”
路过告示牌,他停下,仰头看看那几行字,又念叨了一句:“六十年前,老院长立书院,说的是有教无类。六十年了,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阿贵也在人群里。
他今日特意绕来看告示,看一遍不放心,又从头看一遍,才小跑回家。
他家在城西,租两分菜地,爹娘天不亮下地。
“怎么没去学堂?”他爹直起腰来。
“爹,书院贴了新章程!”阿贵喘着气,把告示上的条文一条一条念给他爹听。
念到“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他爹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林老先生让人抄正的,挂在影壁上。”他爹愣了半晌,蹲下去抹了把眼,站起在围裙上擦手:“走,回家。让你娘给你煎两个蛋。”
“爹,我不饿。”
“不饿也吃。”他爹说,“你爹种了三十年菜,头一回觉着,这菜地没白种。”
阿贵眼眶一热,低头,没让他爹看见。
新规落地头一日,辩疑堂坐满了人。
往日,前排是世族子弟的位子,后排靠墙才是寒门的,暗,离先生远。
今早,桌椅全挪了。
旧牌子收走,位子按先来后到,谁早谁坐前。
天没亮,寒门学子揣书摸黑进学堂,抢了头排座儿。
坐下的时候,腿都在抖。
旁边一世族子弟进来,见他坐头排,愣一下,张张嘴,闷声在后头找个位子坐下。
天还黑,他起来,把《孟子》翻一遍,在要讲处折了角。
他娘不在身边,无人端米汤,他便烧水,泡碗冷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他对镜理了衣领,又坐下,把昨夜讲稿看一遍。
他合上稿子,自言自语:“头一回讲课,不求讲得多好,只求讲得真。”
他路过影壁,停下,看一眼那四个字——“有教无类”。
他今日换洗白青布衫,木簪别发,走到讲台前放下书,扫一眼满堂。
“诸位。”苏洵开口,堂里一下子静了,“今日是《学风改良章程》落地头一日。章程头一条,是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今日不办大典,可我想借这堂课,把‘平等立论’四个字,先立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墨板上写了一个字:利。
“昨日有人问我,说新章程头一条写的是平等,第二条写的是实学,第三条写的是知行。你苏洵,到底想教什么?”
他转身,“我想教一个字:利。”
“《孟子》开篇,梁惠王问孟子:‘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怎么答的?”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头排一个少年朗声接道——正是昨日廊下背书的阿贵,今日他坐头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阿贵紧张得手心出汗,腰板绷更直。
他想起昨夜他爹的话:“你能坐头一排,是你自己挣来的。坐直了,别给寒门丢脸。”
“答得好。”苏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苏洵点点头,“孟子说,何必谈利,谈仁义就好。诸位听了这句话,是不是觉得,孟子是教人别谈利的?”
“那我要问一句:孟子当年周游列国,见了多少国君?他要是真教人别谈利,那些国君,谁还肯听他的?”
苏洵道:“孟子不是教人别谈利。他是教人,别把利摆在仁义前头。一个国君,开口先问‘利吾国’,他的臣子就跟着问‘利吾家’,再往下,人人都问‘利吾身’。问到后来,国破了,家亡了,身也保不住。所以孟子立一根柱子:先立仁义,再谈利害。仁义立住了,利才能长久。”
“我再讲个故事。”苏洵又写一字:战。
“梁惠王跟孟子说,他治国,尽心尽力,河内闹灾,他把百姓迁到河东,运粮过去;河东闹灾,他也照办。他觉得自己比邻国国君强多了。孟子怎么说?孟子说,你打仗,败了往回跑,跑五十步的人笑跑一百步的人——这五十步,跟一百步,有区别么?”
“你们笑什么?”苏洵道,“梁惠王跟孟子哭穷,说自己比邻国强。可孟子一句话就戳穿了他:你做的那些,跟邻国比,是五十步笑百步。你救灾,是把人从这个坑挪到那个坑,根子上的病,你治没治?”
他顿了顿:“咱们读书人,也常犯这个毛病。读了几年书,觉得比不识字的人强,比隔壁县的人强,比前朝的人强。可问你强在哪儿,你读书读出了什么,你又说不上来。这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读书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拿书当台阶,站上去,往下看,觉得自己高了。”苏洵放低声音,“可书不是台阶。书是梯子。梯子是用来爬的,不是用来站的。你站在梯子上不动,早晚要摔下来。”
“咱们读书人,也一样。读书为什么?有人说是为了功名,有人说是为了光宗耀祖,都行。但要是有人告诉你,读书只是为了你自己的利,为了你家门第的利,为了你这一姓一族的利——你要当心。那样的书,越读越窄,读到后来,眼睛就只剩一条缝,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那该读成什么样?”后排有人问。
“读成看得见别人。”苏洵道,“你读书,读到能看见种田的、打铁的、撑船的,看见他们的难处,看见他们怎么活,那你读的就不是死书了。”
他拿起粉笔,在“利”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民。
“孟子讲仁政,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不是空话。梁惠王问利,孟子答仁义;梁惠王问何以治民,孟子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什么意思?种地的时节,别去征兵拉夫;养鱼的时节,别把网眼织得太密。让老百姓喘口气,他们自然有饭吃,有饭吃,国就稳了。”
堂下有人问:“先生,那‘不违农时’一条,如今还作数么?如今是州学取士,又不考种地。”
苏洵道:“作不作数,不在考不考,在你看不看得见。你坐在学堂里,觉得种地离你远。可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穿的每一件衣,都是养蚕人一季一季伺候出来的。你要是看不见这些,你读的‘民为贵’,就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我前些日子回家,巷口卖豆腐的刘婆说,今年豆子贱,她磨豆腐磨到半夜,一天挣不了几个钱。隔壁赵屠户说,肉价涨了,可猪也贵了,算下来,还是白忙。这些话,你们在学堂里听不见。可这些话,才是‘民’字该有的样子。”
堂下静了静,一个学子站起来:“苏师兄,您说的这些,我们从前真没想过。可听了,又觉得心里发慌——我们读了这些年书,到底读的是什么?”
苏洵看他:“你读的是前人走过的路。可前人走过的路,是前人在前人的地上走出来的。你要走自己的路,就得先看看自己脚下的地。”
他拿起粉笔,在“民”字下面画了一道杠,“这就是书院为什么添了采风这一条。让你们出去看看地,回来再读书,书就活了。”
又一个学子问:“先生说的知行,我们记下了。可这知和行,怎么才落得到实处?是去乡下住几天,就算成了?”
“住几天,算半个。”苏洵道,“真正的知行,是你读‘不违农时’,下乡看见农人误了农时,你能说出他错在哪儿,该怎么补;是你读‘民为贵’,看见老百姓受委屈,你能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书上的道理,能用在人身上,才叫知行。用不上,就是两张皮。”
他放下粉笔:“咱们书院采风,去乡下看什么?不是去看风景。是去看孟子说的那些话,在咱们这儿,应不应得上。”
那是去年采风去过乡下的几个人。
他们去的时候,觉得新鲜,回来交了一篇游记,写的都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如今听苏洵这么一说,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知行。”苏洵道,“这二字,是书院新章程的骨头。你读一百遍‘民为贵’,不如到乡下走一趟,看看老百姓过的日子。你写一万字‘天下为公’,不如亲手帮一个村正理一理账。读书人读书,是要把书读进骨头里,不是把书摆在书架上好看。”
堂下静一会儿一片掌声。
先是一个人拍,接着是十个人,再接着,满堂都拍起来。
头排阿贵拍最用力,眼睛亮晶晶,像刚挖到宝贝。
人群里,那穿绸衫的世族少年没拍,也没说话。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
他姓沈,眉山数得着的富户,他爹托尽人情送他来书院。
他来书院那天,他爹拍着他的肩,说:“进了书院,你就跟那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可方才,苏洵说:“你要是看不见种田的、打铁的,你读的‘民为贵’,就是一句空话。”
他忽然想起,家里铁锅是城西铁匠铺打的。
那个铁匠,姓什么来着?他想半天,没想起。
他轻轻“啧”了一声。
周彦坐靠墙角落,面前摊卷书,正是改三稿的《守制论》。
他没抬头,也没动,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苏师兄这课,讲得真透。”
“我从前读《孟子》,就觉得是背,今日听他一讲,忽然就懂了。”
“听说下月采风,报名的人排到门口去了。”
井台边,几个学子围着一桶凉水,你一言我一语。
“下月采风,我报了城南组,头一站是柳家渡。”
“我报的城北。听说城北要进山,来回得七八天。”
“七八天算什么。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我还没在乡下住过一宿呢。这回得好好看看。”
有人打趣:“你可得记着回来交札记。要是写不出来,当堂答问,丢人可丢大了。”
“去你的。我这就回去练练,先写两篇字。”
众人哄笑起来。
周彦坐那里,握着书卷不动,像座石像。
阿贵没留在井台边凑热闹。
他爹正在院子里翻土,看见他回来,直起腰:“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爹,今儿上课,我坐头一排了!”阿贵的声音亮亮的,“苏师兄讲课,讲《孟子》,问‘王何必曰利’,我答上来了!他夸我答得好!”
他爹愣了一下,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搓了搓手:“真的?”
“真的!”阿贵从怀里掏出书,翻开,“爹,您听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苏师兄说,这话是说,别在种地的时节抓人,别把渔网织太密,让老百姓喘口气。爹,您说,这话是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他爹没读过书,听不懂这些,可他听得懂“让老百姓喘口气”。
他蹲下来,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摸了摸:“好孩子。你好好读,往后啊,替咱们庄稼人,多念几句这样的书。”
阿贵重重地点头:“嗯!”
他爹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娘给你留了半块饼,在灶上。吃了再念书。”
阿贵“哎”了一声,跑进灶房。
他爹站院里,看儿子跑进的背影,又看手里锄头,觉着这日子有奔头了。
辩疑堂空下来,只剩周彦一人坐着。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书院的时候,先生讲《论语》,讲“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他当时想,这就是圣人的道理,守住便是一辈子的根。
后来他写《守制论》,讲守先王之法、祖宗之制、圣人之道。
文章写出,先生夸他扎实,同窗说他老成。
他以为,这便是读书人该走的路。
他爹生前是老秀才,考一辈子举人没中,回乡开蒙馆,教几十年书。
临终前,他爹拉着他的手,说:“彦儿,读书人,要守住两个字:一个是正,一个是恒。正,是立身;恒,是守道。你记住了,爹这一辈子,没出息,可没走歪过路。”
他把爹的话,一字一字写进《守制论》。
他娘常说,他跟爹一个模子刻出,认准一条道走到黑。
可他如今坐在这里有些拿不准:他爹说的“守道”,守的到底是什么道?是守着圣人的书不动,还是守着书里的道理,用到活人身上?
门外有人咳一声。
周彦抬头,见王生站门口。
王生是他同乡,也是书院学子,平日话不多,为人厚道。
“怎么不回去吃饭?”王生走进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把手里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我让人从厨房捎了两个馒头,还热着。”
周彦没接:“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王生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你从昨儿起就没好好吃饭。你娘要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周彦接布包,掰半个馒头,缓嚼。
王生不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彦,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恼。”
“你说。”
“今儿这堂课,我听着,心里头也是翻腾的。”王生道,“我从前跟你一样,觉得老祖宗的规矩动不得。可苏师兄那句话,我听着扎心——他说,守的东西,是不是还立在原来的地方。”
周彦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
“我爹也是个老学究,教了一辈子书,教到死,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王生的声音低下去,“他生前常说,他这一辈子,不是没本事,是没赶上好时候。那时候我听着,觉得是命。今儿听苏洵讲‘民为贵’,我忽然想,我爹那一辈人,守了一辈子规矩,规矩可曾替他张过一回口?”
王生站起来,拍他的肩:“我不是劝你改。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不通,别硬想。下月采风,出去走走,看看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馒头趁热吃。”
直到那日论道大典,苏洵站在台上,说:“守,不是抱着一堆旧规矩不放。守,是守住做人的根本,再让这个根本,长出新的枝叶。”
他当时不以为然。
他回去改《守制论》,到第三稿,苏洵的话像根刺扎在文里,拔不出。
今日苏洵又讲“知行”。
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可道理归道理,规矩归规矩。
圣人立的规矩,能说改就改么?
“周彦。”周彦抬起头。
苏洵不知何时走回堂里,站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怎么还不走?”
“我再坐坐。”周彦把书合上,“你讲得不错。”
“你这是夸我,还是堵我?”苏洵走进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你眉头皱了一堂课,我看得见。”
周彦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洵,你讲的道理,我认。可你想过没有,规矩这东西,动一处,牵全身。你今日废了门第席位,明日是不是要废了尊卑?后日,是不是连君臣父子都要重新掂量掂量?”
苏洵没急着答,一想,说:“周彦,你读过《易经》么?”
“读过。”
“《易经》里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苏洵道,“你守的那些规矩,我一条都没说错。门第要分,那是门第自己的事;尊卑要讲,那是尊卑自己的事。我改的,只是书院里的凳子。凳子怎么摆,不影响你心里那杆秤。可凳子摆错了,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那杆秤,就是摆着好看的。”
“我不是让你不守。”苏洵放轻了声音,“我是想让你看看,守的东西,是不是还立在原来的地方。”
他站起来,拍周彦的肩:“下月采风,你也去走一趟吧。别急着写文章,先看看,再回来写。”
他忽然站起,走到窗边。
有学子抱书从廊下过,脚步轻快;两人站老杏树下说笑,笑声传进来。
他认得,那是两个寒门学子,姓陈姓郑,从前总坐最后一排。
他忽然想:他们没变。一直这样。只是从前,没人让他们坐到前面。
他想起苏洵说的“凳子怎么摆,不影响你心里那杆秤”。
如今看那两个寒门学子的背影,他觉着,凳子真能压弯一个人的腰。
路过井台,打水的王生看见他,一笑:“想通了?”
“没想通。”周彦说,“就是觉得,该出去看看。”
傍晚,张临和李禾跑来找苏洵,各攥一张纸。
“苏兄,采风开营的章程,长老们定了!”张临把纸往桌上一拍,“下月初八开营,一营二十人,两人一组,走十个方向。我跟李禾,分到了城南组。”
“那你们的名录,改好了?”
“改好了。”李禾道,“按您说的,三个问题:靠什么活、难在哪里、书院能帮上什么。我们都写上去了。”
苏洵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遍,点点头:“行。章程里还有一条,采风归来要抽人复核。你们俩可要想好了,回来是要当堂答问的。”
张临挺了挺胸:“怕什么。我们是真的走了,真的看了,真的记了。答问就答问。”
李禾却有点发虚:“苏兄,我有个事,想提前问问您。复核的时候,要是问到我答不上来的……”
“答不上来,就照实说答不上来。”苏洵道,“书院复核,查的是你有没有真的去,不是查你有没有全知全能。你去了,记了,答不上来的,回来再查书、再访人,补上就是。真正要罚的,是没去却编了假话的人。”
李禾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苏兄,周师兄也报了名。”
苏洵一怔:“周彦?”
“嗯。他报的是城北组,听说还要往山里走。”张临压低声音,“他不是最反对新章程的么?怎么自己倒报上名了?”
“对了,开营那日,长老们都要去么?”苏洵问。
“去。林老先生说,采风是书院的大事,头一回办,他要亲自送行。”张临道,“还定了规矩:每组分一位先生带队,路上盘缠由书院出,住宿就在各村借宿,不许扰民。回来之后,札记先交先生过目,再抽人当堂答问。”
李禾接话:“先生们还定了件事,说要给采风的学子每人发一本空白册子,封皮印‘知行录’三个字,专门记路上的见闻。苏兄,您说这主意好不好?”
“好。”苏洵道,“有了册子,路上随手记,回来就有底稿。你们俩记得,别光记热闹,把见到的难处也记下来。难处,才是文章的金子。”
张临把纸收好,站起来:“行,我们这就回去磨名录。苏兄,等我们回来,给您交一份厚札记。”
“我等着。”两人走了。
苏洵灯下坐一会,想起周彦报名,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报名,你们别去问他为什么。”苏洵道,“等他回来,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把《守制论》摊桌上,攥着笔,半天没落下。
他起身,从箱底翻出本书。
书是旧书,封皮起毛,是父亲生前常翻的《论语集注》。
爹去世那年,他把书带在身边,一直带进书院。
他翻开书,扉页上有他爹写的一行小字,笔迹已经发黄:“读书所以明理,明理所以济世。”
爹的字端正扎实,一笔一画,像他爹。
周彦摩挲着那行字想:爹写的“济世”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爹教一辈子蒙馆,学生有的中秀才,有的做账房,有的回家种田。
他爹从来不说哪个学生出息,哪个没出息。
爹只说,能认字,明得理,这辈子就亏不了人。
“明理,济世。”周彦低声念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放回箱底,又坐回桌前。
他忽然提起笔,在《守制论》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守者,非守其形,守其神也。”
他想起父亲的话:“正,是立身;恒,是守道。”
他想起王生的话:“规矩可曾替他张过一回口?”
他想起苏洵的话:“守的东西,是不是还立在原来的地方。”
三句话,在他心里翻来滚去,搅成一团。
那句话,像粒种子,落在心里。
虽被他划掉,可他隐隐觉着,来年春天,它会发芽。
翻个身,他又想:采风报名,他报了城北组,要去山里。
山里的规矩,和书上的一样么?
可他打算,亲眼去看看。
晚饭后,林老先生来一趟。
他也没进门,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苏洵屋里摊了满桌的稿纸,说:“头一堂课,讲得不错。”
苏洵站起来:“长老过奖了。晚生心里还是没底。”
“没底就对了。”林老先生道,“有底的人,都是没把路走完的人。你讲的那些,听着在理,可真正能不能立住,要看三年后、五年后,书院的学子是不是还照着你讲的路走。”
苏洵想了想:“那晚生该怎么做?”
“别急。”林老先生道,“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让路自己走。你写的那份章程,我已经让人抄了三份,一份送州学,一份送府学,一份留在书院库里。”
他顿了顿,“往后十年,若是有人问起,崇文书院改制的章程打哪儿来,你就告诉他,是从一盏灯下写出来的。”
他说完,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苏洵站门口,看林老背影没入夜色,心里那点没底,渐渐安稳下来。
他回到灯下,把《学风改良章程》的底稿又看了一遍,在第五条“回院授业一载”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授业者,非止讲书,兼领答疑、课业、采风诸事。”
添完,他搁笔,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带着草木气息。
他想起白天的事。
阿贵坐头排,背《孟子》时声音发抖。
张临和李禾攥着采风名录,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周彦坐角落,指节发白,最后还是报了名。
还有那穿绸衫的世族少年,梗着脖子没掀桌子。
他忽然觉着,这书院像棵老树。
他做的这些事,不过往树根底下培一把土。
土培下去,树自己长。
长成什么样,他看不见,但他信。
他躺榻上,听窗外虫鸣想起他娘。
他娘不知他今日讲课的事。
等过几日回家,他要讲给她听。
讲头一排坐着的种菜人家的孩子,讲那个梗着脖子不服气的绸衫少年,讲林老先生站在门口说的那句“是从一盏灯下写出来的”。
夜风从窗缝挤进,带着草叶清香。
章程立了,课上了,采风要开营了。
不急。
天圣元年,夏天的第一个月夜。
下月初八,采风便要开营。程浚报了最远的江东一路,张临李禾去城南,周彦进了城北的山。书院门口两棵老槐树下,怕是要看好些年轻人,背着青布包袱出城。
夏天的风,已经吹到眉山城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