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烨回到王府的时候,小青正端着一碗姜汤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世子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朱慈烨摆了摆手,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他把碗递给小青,转身朝前厅走。小青跟在后面,小声说:“王爷派人送银子来了,账簿也在,说是府里账上能动的现银都在这儿了。”
朱慈烨脚步一顿。他走进前厅,桌上摆着一只木匣和一本账簿。他翻开账簿看了一眼,德王府账上能动的现银大约八千两,加上朱由枢从内库拿出来的私房银子两千两,一共一万两出头。
一万两白银。放在前世,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几百万。放在这个时代,对德王府来说,几乎能动的全部现银,其余的就是不动产了。
朱慈烨把账簿合上,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一万两白银,够干什么?够在济南城里买几百亩好地,够盖几座三进的大宅院,够养三百个仆役几十年。
可一万两白银用来赈济灾民,够几个人吃上几顿饭?
济南城被围两个多月,城里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活下来的还有几万人。几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治病,要重建。一万两白银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总得做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对守在门口的警卫说:“叫何团长来。”
何定远来得很快。
朱慈烨把账簿往桌上一摊:“府里凑了一万两银子,你去找宋学朱,让他派人去城外买粮。能买多少买多少,不管米面杂粮,先买回来再说。’’
‘‘再从步兵团抽两个连,帮百姓修房子。城内城外设几个赈灾点,每个点派人煮粥,发放粮食。城里的伤员,能治的治,治不了的至少给口热汤。”
何定远看着账簿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一万两银子买不了多少粮。清军刚退,周围几个县都被抢光了,粮价涨了三倍不止。一万两银子,最多买两千石粮食。几万人吃,撑不了半个月。”
朱慈烨点了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先买。有多少买多少。半个月之后我再想办法。”
何定远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朱慈烨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积着薄雪,屋檐下挂着冰凌,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把大氅裹紧了些。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何定远!”
何定远折回来。
“步兵团抽调两个连帮百姓修房子,城墙上的防务不能松。清军虽然退了,但骑兵团三路追击还没回来,山东地面上还有别的清军部队。’’
‘‘从今天起,步兵团接管城防。四门城楼、城墙缺口、城内街巷,全部由步兵团布防。从前的明军守城部队,全部撤下来休整。”
何定远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朱慈烨站在前厅门口,忽然想起一个人。
宋学朱。
济南城防战中,宋学朱是山东巡按,名义上的守城最高文官。历史上他应该战死在城头,但朱慈烨的介入改变了这一切。宋学朱没死,还写了捷报往京师送。现在济南的军务、民政、城防,实际上都是朱慈烨在管,宋学朱反而成了个摆设。
但摆设也是官。山东巡按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官,有权过问一切。如果宋学朱要较真,朱慈烨越权接管城防、挪用藩王银子赈灾,每一件都能被参一本。
不过,宋学朱不会。
朱慈烨想起那天在城头,宋学朱跪在城砖上说“济南守住了”的样子。这个人是个文官,但他有骨气。他知道是谁救了济南,是谁杀了多尔衮,是谁让城里的百姓活了下来。
还有一个人。张秉文。山东左布政使。历史上城破时巷战殉国,妻子方孟式带着家眷投大明湖殉节。现在城没破,张秉文也没死。
这两个人是山东地面上最高的文官,一个巡按,一个布政使。朱慈烨要真正控制济南,必须过他们这一关。
他坐在前厅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对门口的警卫说:“去请宋大人和张大人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宋学朱来得很快,张秉文来得也不慢。
宋学朱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张秉文穿的是布政使的常服,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些天也没怎么睡好。
朱慈烨在前厅见了他们,开门见山:“宋大人,张大人,清军虽然退了,但城里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
”我打算从德王府出银子,在城内城外设赈灾点,买粮煮粥,救济灾民。同时从步兵团抽人帮百姓修房子。城防由步兵团接管,原来的守城部队撤下来休整。”
宋学朱和张秉文对视了一眼。
宋学朱先开口了:“世子,下官这几日也在为赈灾的事发愁。府库里没有银子,城外的粮价涨了三倍不止,下官手里连一千两都凑不出来。世子愿意出银子赈灾,下官感激不尽。至于城防……”
他顿了一下。
“世子的人马守城,下官放心。原来的守城部队,下官这就去安排他们撤下来。”
张秉文接过话头:“世子,布政使司衙门的库房里还有一批存粮。不多,大概三四百石。下官这就让人运过来,交给世子统一调配。”
朱慈烨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大人。”
宋学朱摆了摆手:“世子说这话就见外了。下官在济南为官三年,清军围城两个多月,下官日夜守在城头,亲眼看着世子的天兵天将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
‘‘世子救了济南,也救了宋某这条命。宋某没有什么能报答世子的,只能尽力帮世子把善后的事做好。”
张秉文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朱慈烨的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敬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感激是因为朱慈烨确实救了济南。敬佩是因为朱慈烨倾尽家财赈济灾民。
忧虑是因为朱慈烨做的这一切,越权太多。
藩王世子接管城防,私募兵马守城,挪用王府银子赈灾,这些事如果报到朝廷,每一件都能引起轩然大波。
但宋学朱和张秉文都没有提。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济南需要朱慈烨。因为城里的百姓需要朱慈烨。
因为那些在废墟中苟延残喘的人,需要一个能给他们一口热粥、一间破屋、一线活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