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慈烨让人通知开会。
何定远和宋学朱到了之后,朱慈烨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把桌上那张白纸转过来,朝向他们。纸上写了几个词,潦草得很:富商、粮仓、官仓、银子。
“先跟两位说个事。”
朱慈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宋学朱带来的,味道确实比府里存的强些。
“我这几天算了一笔账。城外灾民快三万了,每天吃掉的粮食少说四百石。我账上还剩两千多两银子,按现在的粮价,买不了五百石。撑不到两天。”
宋学朱刚要开口,朱慈烨抬手止住了他。
“登州那边我已经派了人,去租海船下江南买粮。可就算一切顺利,船到了松江府,买了粮装船运回来,最快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半个月,五万张嘴,我撑不到那天。”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两个人。
“所以我要银子,要粮食。现在就动手,不能等。”
何定远没什么表情,他早就知道朱慈烨的打算。宋学朱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世子打算从哪儿弄?”
“济南城里有钱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富商,一种是贪官。”
朱慈烨竖起两根手指,“周半城那样的粮商,囤着上万石粮食等城破。赵恒昌那样的官,贪了官粮往自己家里搬。这些人手里的银子,刮出来够城外灾民吃一年。”
这些商人的信息是存在于原宿主的记忆里的,在他穿越之前,这位德王世子经常和他们的子侄辈一起吃喝玩乐……
宋学朱的脸色不太好看。
“世子,这些人不好动。周半城的女婿在户部,刘文远的族兄在都司。赵恒昌在济南六年,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人都有交情。动一个,牵一串。”
“我知道。”朱慈烨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名单,“所以我先礼后兵。明天我请他们来喝茶,好好跟他们商量,让他们捐。”
宋学朱嘴角动了一下。
“世子觉得他们会捐多少?”
“按这一朝的经验,不会超过一万两。”
宋学朱愣了一下。
“世子知道还……”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捐。”朱慈烨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我给他们一个机会。肯捐的,掏银子买平安。不肯捐的,那就查。查他们的粮仓,查他们的账目,查他们跟鞑子的来往。”
宋学朱的瞳孔缩了一下。
“通敌的罪名,没有真凭实据,不能随便扣。”
“所以要查。”朱慈烨看着他,“宋大人,这就是我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在济南三年,官场商场人头熟。’’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谁家底细干净,谁跟鞑子有勾连,谁在围城期间往外运过粮。何定远带人去查账查仓。你负责找证据。官面上的东西,你来办。”
宋学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世子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证据不足的,暂时不动。证据确凿的,按律办。”朱慈烨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对于好人不能滥杀。对于坏人不能放过,就是上点手段也在所不惜。”
宋学朱把茶杯放下,看了朱慈烨好一会儿。
“世子,下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济南府那些官,赵恒昌、钱世禄这些人,下官手里已经有些东西。但周半城那样的商户,下官查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巡按的职责是监察官吏,不是查商户。”
“商户的事,让何定远来。”朱慈烨转头看向何定远,“你派人去查。周半城在城北城南各有一座粮仓,城北存粮大约一万石,城南八千石。章丘还有一处庄子,囤了五千石。先查仓,再查账。”
何定远点了下头,把手里的册子翻开记了两笔。
“三天。”朱慈烨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济南城里所有粮商的底细。仓在哪里,有多少粮,粮从哪来,往哪去。还有赵恒昌、钱世禄、刘振声、王允中、孙茂才这几个官,派人盯着他们的宅子,看看围城期间有没有人往外运东西。”
何定远把册子合上。
“属下明白。”
宋学朱站起来,拱了拱手。
“下官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朱慈烨。
“世子,周半城的女婿在户部,是杨嗣昌的人。您动他,杨嗣昌不会坐视不理。”
“杨嗣昌管着兵部,管不着济南府的粮仓。”
宋学朱没有再说什么,迈过门槛走了。
何定远也准备走,被朱慈烨叫住了。
“何定远,这几天弟兄们辛苦了。让厨房加餐,肉管够。”
何定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属下替弟兄们谢世子。”
他走了之后,前厅里安静下来。朱慈烨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张大白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十几行字,每一行背后都牵连着一串名字,一串银子,一串粮食。
小青端着一碟子点心走进来,放在桌上。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朱慈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
他忽然想起城外那些排队领粥的人。昨天他在城门口看了一眼,队伍排到了二里外,有人蹲在路边舔碗底的米汤,舔得干干净净。
“小青,城外的粥锅今天开了几处?”
“八处。何团长说人手不够,要等新调的两个连到位才能增加。”
朱慈烨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去跟何定远说一声,今天下午加两处。东门外和北门外各加一个。粥别兑水,能多稠就多稠。”
小青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