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柳如烟买的外套是暗红色灯芯绒,虽然没有军大衣那么长,但胜在厚实,傅彦廷又是特意往大了一号买的,穿在柳如烟身上松松垮垮的,倒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白皙,像是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时髦摩登女郎。
傅彦廷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眼,见她鼻子都红了,于是开口说道:
“回座位吧,再吹得受凉了。你要是坐得难受,我给你揉腿,我站着你躺着也成。”
柳如烟秒回头,抓着他胳膊就往座位走:“走走走,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滞,倒也没挣开,就这么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恰此时。
火车驶进一个山洞。
傅彦廷忽地反手扣住柳如烟的手腕,手臂往回一带,将人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护在她额头,将她头扣在车厢壁上。
在柳如烟撞进傅彦廷温热大掌的同时,她听到有人嘹亮大喊:
“进山洞子了!快关窗子!煤烟灌进来啦! ”
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了乒乒乓乓拉扯木窗的杂乱巨响。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柳如烟不清楚状况,想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头刚一动,就又被按了回去。
柳如烟刚想说话,感觉到傅彦廷沉沉声线从上方飘下来:
“如果不想变成小花猫的话就乖乖把脸藏好。”
嗯?
柳如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坐的这辆火车是蒸汽火车,开阔的地方跑着还好,一进山洞,火车头喷出的黑煤烟,在狭窄的隧道里根本散不出去。
煤烟散不出去便会顺着没关紧或者没来得及关的窗户缝隙往车厢里灌。
“咳咳......咳咳咳!”
逼仄的车厢里瞬间炸开了成片的剧烈咳嗽声。
柳如烟不想变成小花猫,也不想被煤烟呛。于是一转头可劲儿往傅彦廷怀里钻,甚至还将自己的衣领竖起来,尽量将自己的头全部遮住。
傅彦廷怔了怔。
他就这么突然被迫抱着柳如烟。
怀中传来她轻轻的鼻息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胸膛。
他将头埋低,抵住车厢壁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鼻间飘荡着她的发香。
浅浅吸气。
察觉到怀里女孩儿使劲往他怀里钻,眉峰深深拧起。
片刻后,他附在她耳边说:“别乱动。”
……
“呜————!”
火车终于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
眼前一亮。
刺眼的晨光重新破开黑暗砸进车厢,柳如烟眨眨眼,抬头看向傅彦廷。
或许是他也躲避及时,只头发上有些煤灰,脸上还算干净。
可一转身,柳如烟险些当场喷笑出来。
原本还算亮堂的车厢里,此时黑雾缭绕,过道和座位上的男女老少,脸上、鼻孔下全被熏上了一道道乌黑的煤烟,放眼望去,差不多各个都是黑着脸,就眼睛是干净的,可能是揉的。
他们一张口,露出一口大白牙,嘴里和鼻子里一道黑烟就喷了出来。
这个样子让她想到一些好笑的表情包。
【配图1】
【配图2】
柳如烟:!!
这是什么憋笑挑战吗?
要是真笑出来就实在太不礼貌了。
柳如烟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回到座位,她一抬头,瞅见对面的大妈,此时正顶着两个黑漆漆的鼻孔,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冲着自家老头子直咳嗽。
一咳一口黑烟......
一双手也拍得乌漆麻黑......
【配图】
柳如烟:!!!
救命,她真的憋笑憋得好辛苦。
没想到坐个火车,还有憋笑挑战。
那她输了。
她没憋住,一下子泄了气。
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真的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柳如烟将头埋在桌上,捧着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哈哈哈哈......好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彦廷:......
对面大爷大妈:......
这样笑的话就有点过分了哦。
【配图】
柳如烟笑得肚子痛,这时突然眼前一黑,火车又扎进了一个山洞。
傅彦廷捞过柳如烟,故技重施将她按在怀里。
柳如烟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来了,从南北上进京走宝成铁路,翻越秦岭那一段,是名副其实的“桥隧密集区”。
她要挑战的不是憋笑,是火车连环进洞时的憋气挑战。
柳如烟:......
傅彦廷怎么就没买到电气化火车票呢?
是她笑早了......
事实证明,这趟北上之旅不仅是憋气挑战,更是一场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
剩下的路程在漫长而枯燥的哐当声中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煎熬。
把柳如烟都磨得没生气了。
全凭一丝意志坚持。
幸好还有傅彦廷给她揉腿,不然她觉得她的腿会废掉。
“呜————!”
经过四十多、将近五十个小时的煎熬,柳如烟整个人都麻了,终于听到这声解放的声音了。
窗外,晚霞映天。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而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之外,一座带有雄伟苏式风格的庞大车站正缓缓驶入眼帘。
站台粗壮的水泥柱上,那两个红漆大字在北方冷冽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首都。
他们,终于到首都了。
火车因为单线会车耽误了,到首都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随着列车进站的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纷纷开始手忙脚乱地拿行李。
柳如烟压下浑身的酸痛站起身,一边拢了拢身上的暗红色灯芯绒棉袄,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了那包大白兔奶糖,转身递到了对面正准备起身的两位老人面前。
“大爷,大娘,这两天多亏你们帮着看行李,我们要去洗漱时也全靠你们搭把手守着,这些糖你们带回去甜甜嘴,多谢一路上相护。”
这一路上,傅彦廷去排队打水或者两人去厕所洗漱时,要不是这对热心肠的老两口帮着盯着座位和行李,在这盲流混杂的硬座车厢里,他们根本不敢走开。
接着,柳如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冲着大爷大妈鞠了一躬:
“还有啊大娘,火车出山洞那会儿......我实在没憋住笑,太不礼貌了,对不起,您和老大爷千万别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