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一身淡紫襦裙,色泽素净,一头乌发仅用一支玉簪稳稳绾起,身上再无其余珠翠首饰,简单得近乎朴素。
巴掌大的小脸上,眉眼口鼻皆是小巧玲珑,眉目间自带一股文静,整个人看着格外低调安分。
她乖巧地跟在嫡姐身后。
她便是镇国公府的四姑娘,云莟,也是六皇子的四表妹,上一世,六皇子死后的第二年,她也死了。
她也不知为何会重生到十四岁这年,原本她以为,上天是看她可怜,才让她回到姨娘死之前,让她改变这一切。
上一世,姨娘出府给她买生辰礼时,街上有一匹马失控,姨娘被发狂的马儿活生生踩死。
她以为只要她能阻止姨娘的出府,就能救下她,可她仍旧死了,两个月前就死在自己房中,活生生被人勒死。
分明是他杀,刑部至今却没能查到凶手。
她以为命运不可改变,可慕子玥却活了下来。
她目光隐晦,不动声色打量了慕子玥好几眼,上一世,她明明也死了,这一世却被表哥救活了。
为什么姨娘没能救活,她却活了下来?
瞧见三皇子和六皇子,她才收回目光,跟着三姐姐上前同两个表哥打了声招呼。
六皇子回京后,探望过一次外祖母,原本想等见了四表妹后,问问她还知晓些什么,没想到他入府时,她恰好被三表妹从侧门带出了府。
六皇子怕惹人怀疑,并未特意等她归来,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她。
裴屹然离开京城五年,印象中四表妹胆子小,不爱说话,总是怯生生的,今日一见,总觉得她变化还挺大,更加沉默寡言了,眉宇间也似笼着一层郁气。
不知道是不是姨娘的死,对她打击太大。
他低声道:“表妹节哀。”
一句话,让云莟的眼泪,险些落下来,她狼狈地垂下了脑袋,低声道了声谢,“谢谢表哥。”
今日场合不对,六皇子没有多问。
午宴设在前院承宴堂,这处本就是专门宴请宾客的场地,地方宽敞,一人一席,足足可容几百人。
因着今日的主角是慕子玥,男宾和女宾便都安排在了承宴堂,只用屏风隔开,互相可以闲聊。
大长公主精神不济,并未一直待客,宴会开始,谢过诸位拨冗赴宴,便回房歇息了。
男宾则是慕子琛在招待,席间一片热闹。
廖嬷嬷也去了厨房,将今日送来的二十几只鸡油炸了一番,给众人多添了一道新菜,虽然没放辣椒,这道油炸鸡块,还是颇受众人喜爱。
更令人惊讶的是待客的酒水,竟全是醉云居的果子酒,果子酒不仅价格昂贵,还十分难买。
由于限购,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安国公府一出手竟是几十坛。
秦菀柠饮了一口果子酒,赞道:“当真好喝,我们府上也只买到两坛,没想到今日不仅能将四个口味全品尝一遍,还能喝个尽兴,也太好了吧。”
慕子玥笑道:“喜欢你就多喝点。”
慕子珞分明记得,母亲买的是城西李记的酒,怎么忽然变成了醉云居的果子酒?
还一下送来这么多,难道是爹爹买的?
他和醉云居的东家难道认识?
下个月便是祖母的生辰。
祖母既已回府,生辰宴必定要在府中办完才会动身,她若再拿果子酒当作生辰礼送给祖母,自然不合适。
为祖母抄写佛经也已经来不及了,看来还得再选一个生辰礼。
又要花不少银子。
慕子珞心中说不出的嫉妒,过往十四年,爹爹虽然也疼她,却从未这么宠过她。为了让慕子玥出风头,竟弄来这么多价值不菲的果子酒。
慕子玥却很开心,今日终于可以喝个痛快了,大家边听丝竹声,边饮酒,吃美食,倒也惬意。
偏偏有不长眼的。
七公主斟了一杯酒,站起身,笑道:“慕姑娘,这么好的日子,只听丝竹声难免无趣,咱们不若玩行酒令吧?当然啦,我知道你在乡下长大,可能没背过几首诗,你若是接不上,可以不罚酒。”
说到底还是想让慕子玥出丑。
秦菀柠想阻止,慕子玥冲她摇摇头。
七公主本以为她会紧张无措,谁承想,她竟一口应了下来,“好呀,玩呗,不用特殊照顾我,接不上,我也罚酒一杯。”
只要不是让她作诗、弹琴,慕子玥就不带怕的,她的记忆一向好,唐诗宋词也不是白背的。
七公主笑道:“那就玩续麻令吧。下一人需用上一句末尾一字作新句,接不上便罚酒。我先来,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慕子玥道:“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刚说完,七公主就笑道:“知道你没上过几天学,也不能瞎说呀,我可没听过这句诗,莫不是你自己编的?当真是好面子,都说了不必罚你酒。”
慕子玥也笑了笑,“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公主年龄小,读的书,怕是不多,没听过也正常。”
七公主气得脸都红了,气哼哼道:“好呀,那你倒是说说出自何处,是何人所作?”
“这句诗词出自《将进酒》,诗人是李白。”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七公主却压根没听过这个诗人。
怕自己当真看书少,冤枉了她,七公主还问了问慕子珞,“表姐,这首诗你听过吗?”
慕子珞摇头,她在诗词歌赋上,同样下过功夫,几乎每首诗都背过,对这句却完全没印象。
她也怀疑,慕子玥是为了面子,在自己乱造。
慕子珞温声道:“七公主,我学识浅薄,不曾听过,妹妹一向聪慧,学习能力也强,既然敢说,就肯定不是胡诌,在场的贵女肯定有人听过。”
看似在为慕子玥说好话,却故意将她捧得高高的。
秦菀柠有些不学无术,对诗词不算精通,忙看向旁人,就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为慕子玥作证。
然而其他贵女都纷纷摇头。
慕子珞想了想,提议道:“咱们读书少,男宾里不少公子都当得起才学渊博,不若问问男宾?”
男宾那边也听见了这里的动静,太子扬声道:“她念的是什么诗?”
慕子珞复述了一遍,今日来的男宾都是和国公府有姻亲关系的,一共来了二十几人,大家都纷纷摇头。
慕子琛也不记得有这诗。
七公主笑得幸灾乐祸,“六皇兄,你三岁识千字,四岁能作诗,是大熙朝公认的第一才子,这首诗,你听过没?若连你都不曾听过,慕子玥一定是在胡诌。”
太子装模作样斥责一句,“小七,不可无礼。”
他也巴不得慕子玥丢丑,偏头看向六皇子,“皇弟可曾听过?”
闻言,大家齐刷刷看向裴屹然。
裴屹然端坐在席间,此刻正不疾不徐饮酒。
闻言,他喉结微动,咽下一口果子酒,才放下白玉盏。
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神色从容沉静,不见半分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