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青盯着平板屏幕上的辞职信,脑门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左手慌乱地摸出私人手机,拨号界面刚按出一半,这位集团掌权人就准备给人事部总监下死命令把离职流程强行驳回。
温澄凝眼疾手快地探过身子,伸手按住了自家大舅舅的手背。
端起沈兰芝刚热好的鲜牛奶抿了一口,小姑娘坐在沙发对面,大眼睛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大舅舅,您这会儿要是敢动用总裁特权强压辞职信,信不信金姐姐明天一早就买机票飞去陈雅阿姨的华尔街投行呀?”
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停在半空,苏铭青苦着脸放下手机,平日里商界活阎王的威风散得干干净净。
“那大舅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系统倒计时走完吧?”
慢条斯理地从随身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十六宫格草稿纸,温澄凝将其平铺在玻璃茶几正中央。
拨开红笔帽,笔尖在第一格里刷刷写下一行字:错因分析,把保护当成瞒着,把嘴硬当成体面。
指着这行醒目的红字,小姑娘摆出跟姜禾死磕数学压轴题时的严厉架势,一板一眼地开启了考前特训模式。
“姜禾教过我,做数学大题绝对不能跳步,您追金姐姐也是一样的道理。”
“表白方案里必须先写明定义域也就是平等身份,列清暗恋时长的已知条件,再把为什么嘴硬的推导过程全盘托出。”
“只有前面三步严丝合缝,最后得出喜欢她本人的最终结论,金姐姐才会给您判满分呀!”
苏铭青听得一愣一愣的,活了四十二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谈个恋爱还得按高考数学的采分点来走流程。
没等大舅舅把这套四步采分法消化完,温澄凝已经抬手指向了二楼书房的方向。
“您现在先去跟外祖父把话挑明,把家里的催婚令撤了,金姐姐那边由我来帮您约时间。”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小姑娘手指飞快跳跃,给金书妍发去了一条言辞恳切的求助消息。
借口《大盛风云》剧组刚发来一份涉外版权补充条款看不懂,她请金姐姐明晚下班后顺路来老宅侧院花房帮忙核对十分钟。
金书妍向来疼爱这个懂事的小姑娘,不到半分钟就痛快地回复了一个好字。
捏紧外甥女写满红字的十六宫格草稿纸,苏铭青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了二楼书房。
听完长子结结巴巴坦白对金书妍的心意,坐在太师椅上的苏砚山非但没拿豪门门第说事,反而摘下老花镜重重拍在红木书桌上。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大儿子的鼻子,当场开启了训话模式。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混账儿子,活了四十多岁还不如凝凝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通透!”
“咱们苏家娶媳妇向来只看人品不看家世,书妍那丫头跟在集团五年,人品和能力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骂归骂,苏砚山还是护短地给长子吃下了定心丸,同时立下了死规矩。
“我把话撂在这儿,你去追人家姑娘可以,但苏家没有拿权势压人的规矩,绝不许拿集团职位当彩礼筹码,必须完全尊重书妍自己的职业规划。”
有了老爹这句话兜底,苏铭青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夜坐在书房里对照外甥女的十六宫格重写表白推导过程。
第二天傍晚,沪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把苏家老宅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金书妍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如约来到侧院花房,耐心地帮温澄凝逐条核对完剧组的补充条款。
确认合同没有任何法律隐患后,她合上文件夹,拿起雨伞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花房雕花木门推开的瞬间,一直守在廊下的苏铭青拿着两份盖好红章的文件快步迎了上来。
金书妍看都没看那些文件,神色清冷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按亮手机屏幕打开了录音功能。
“苏总,请问您是不是又要跟我进行离职前的上位者笼络谈话?”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秘书室的工牌摘下来放在花房桌子上,省得耽误您的宝贵时间。”
防备机制瞬间拉满,连半点按常规流程递文件的机会都没给苏铭青留。
看着面前疏离冷淡的眉眼,苏铭青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脑子里那些提前背好的官方修饰词忘得一干二净。
一咬牙,这位集团总裁当场把手里准备好的公文汇报稿往旁边的藤椅上一丢。
顾不上廊外斜飘进来的细密雨丝,高大的男人迈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站在比金书妍低一级的青石板上仰起头看她。
雨水顺着挺括的西装肩头往下滑落,平时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掌权人红着眼眶,严格按照外甥女教的不跳步原则,一字一句地往外掏心窝子。
“书妍,对不起,昨天在书房里吼出来的那番混账话,全都是我死要面子编出来的瞎话。”
“因为平调你去子公司的决议昨天还没过董事会,我怕家里传出风声,让集团那帮碎嘴的人造谣你靠走关系上位,脏了你这五年拼命熬出来的职业履历。”
说到这儿,苏铭青急促地喘了口气,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采分步骤。
“我喜欢你,绝不是因为总裁办离不了总秘,更不是为了应付我妈的催婚。”
“从三年前那个台风夜,你浑身湿透蹚着积水护住集团竞标标书,自己却躲在消防通道台阶上偷偷揉红肿的脚踝那一刻起,我就想给你一个随时可以脱掉高跟鞋的家了!”
这番滚烫直白的大白话砸在雨声里,彻底撕碎了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假面具。
此时花房厚重的蕾丝玻璃窗帘后面,两颗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挤在一起往外偷瞄。
举着红枣枸杞保温杯路过的苏铭屿惊得嘴巴大张,下巴都快掉进保温杯里去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位影帝小舅舅简直不敢相信外头那个淋着雨丝眼眶通红的男人是自己那个冷血骄傲的亲大哥。
温澄凝在旁边吃瓜看得起劲,脑海里的幺幺四更是欢快地刷起了电子弹幕。
【芜湖,苏大总裁这波推导过程逻辑满分,情绪价值直接拉满,本系统宣布这道送命题正式拿下一百二十分(≧▽≦)!】
廊下的细雨还在飘着,苏铭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手郑重地将刚才没来得及送出的两份文件递到了金书妍面前。
“第一份,是今天上午集团董事会全票通过,完全凭你个人过往五年的跨国并购业绩评定的《文化传媒子公司独立执行副总任命书》。”
“第二份,是我主动向集团监察部提交并备案的《高管亲属及恋爱关系利益回避承诺函》,从今天起,我手里关于你的所有考核权彻底剥离。”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苏铭青双手奉到她眼皮子底下,姿态放得极低。
“去留由你,接不接受我的追求也由你,决定权全在你手里。”
金书妍低头看着那份连苏铭川来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利益回避承诺函,又抬眼看了看男人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肩头。
紧绷了整整两天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松动,握着伞柄的五指轻轻松开,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浅浅的暖意。
胸前的工牌依然别在原处,金书妍伸手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件,稳稳放进随身公文包里。
下一秒,她往前迈了半步,顺手将手里那把宽大的黑色雨伞往苏铭青头顶倾斜了过去,遮住了漫天飘落的细雨。
躲在窗帘后头的温澄凝瞧见这一幕,开心地冲着小舅舅比了个耶的手势( ̄▽ ̄)。
花房门口的屋檐下,苏铭青看着头顶倾斜过来的黑色雨伞,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露出了一个堪比二傻子的憨厚笑容。
金书妍瞧着他这副没出息的傻样,冷不丁从公文包外侧夹层里掏出昨晚陈雅塞给她的那张华尔街投行合伙人名片,在男人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苏总,先别高兴得太早,辞职信我可以现在撤回,但您目前还处于追求考察期。”
“要是考察期内苏总再敢搞以前那套一言堂,陈雅小姐这边的年薪挖人邀请,可是随时有效的哦。”
一看见那张烫金名片,苏铭青刚才的傻笑瞬间收起,双脚啪地并拢站得笔直,就差当场给媳妇敬个军礼作保证了。
功成身退的温澄凝悄悄退回花房圆桌旁,在备考计划本里,利落地把大舅舅情感危机干预那一项画上了一个实心绿圈。
指尖顺势滑过桌面,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弹出了一条同城特快专递的派送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