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舅苏铭川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获准出院,拆掉了笨重的牵引架,右小腿换上了轻便的石膏支具,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不少。
他硬是回绝了老宅司机的接送,穿上一身笔挺的铁灰三件套西装,独自拄着双拐提前四十分钟杵在法式餐厅门口吹冷风。
那截露在定制西裤外头的白色石膏护具上,还留着苏铭屿前两天用红马克笔偷画的一朵大红花,透着股滑稽的喜感。
苏大法务左腋下夹着拐杖,右手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首次正式约会流程时间轴与风险预案,掌心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因为心里头实在太紧张,他每隔五秒钟就把右手的拐杖胶皮头往花岗岩地面上杵一下,发出邦邦的闷响,活脱脱像个在校门口抓迟到的教导主任。
五点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准时由远及近,乔艺彩穿了一件剪裁洒脱的卡其色薄风衣,踩着点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她连半句客套话都没多讲,顺手就挽住了他没拿拐杖的左臂,熟稔得像是已经演练过八百回。
“苏大总监,提前四十分钟来罚站,这是准备把餐厅门口的地砖给杵穿吗?”
苏铭川耳根腾地热了一下,飞快把那份预案表塞进西装内袋,顺着她的力道迈步走进旋转门。
两人刚在靠窗的卡座落座,穿着燕尾服的值班经理就满脸堆笑地捧着烫金菜单迎了上来,极力推销餐厅今晚主打的一万八千八百元法式挚爱双人套餐。
苏铭川低头扫了一眼菜单上的配菜明细,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大法务的职业病当场发作。
“经理,请等一下,根据你们单品菜单的标价,澳洲m9和牛搭配黑松露鹅肝与蓝龙虾,单点总价合计仅为六千二百元整。”
抬起头看向值班经理,苏大总监神情严肃得跟坐在跨国并购的谈判桌上抓对方合同漏洞没两样。
“你们套餐里多收的一万两千六百元溢价,仅仅只多了两朵装饰用的玫瑰花瓣和一对心形蜡烛,这在商业逻辑上属于典型的不正当捆绑销售。”
“麻烦把套餐拆开,按单品给我们点单,至于省下来的那笔不合理溢价差额,直接折算成乔小姐最爱喝的零八年香槟王端上来。”
值班经理脸上的职业假笑当场裂开,捧着菜单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能从这套硬核拆单操作里回过神来。
斜后方隔着一排绿植的卡座里,戴着宽边墨镜和黑色鸭舌帽的苏铭屿,正和趁着周五晚自习放假溜出来蹭饭的温澄凝挤在一块儿。
叔侄俩手里各举着一本大菜单挡住半张脸,竖着耳朵听完了全过程,苏铭屿尴尬得脚趾头在限量款球鞋里疯狂抠地,冲外甥女直嘬牙花子。
“救命啊,谁家好人第一次约会跟法餐经理大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啊!”
“完了完了,我二哥这木头脑袋算是彻底没救了,乔姐听完这套智商税分析,估计得当场掀桌子走人!”
温澄凝咬着柠檬水吸管,探出小脑袋往那边瞄了一眼,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小舅舅,那可不一定哦,你看乔阿姨笑得多开心呀( ̄▽ ̄)!”
正如温澄凝所料,对面的乔艺彩半点没觉得丢面子,单手托着腮帮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冲着懵圈的经理挥了挥手。
“听见没有,按我们苏大法务算出来的方案上菜,今天这顿饭主打一个拒绝智商税!”
一顿法餐在拆单配香槟的奇妙氛围里吃完,两人转战隔壁大型商场的顶楼电影院。
苏铭川拄着拐杖站在自助取票机前,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神色凝重地跟乔艺彩汇报排雷结果。
“我下午对比了三家主流影评网站的打分方差,排除掉两部水军控评严重的商业片,选定了这部叙事逻辑最严密的悬疑片。”
“另外,我已经参考了崔羲贺发来的影院声学与光学分布模型,避开了上方中央空调的冷风直吹区,选了九排紧贴右侧消防疏散通道的两个位置。”
乔艺彩听得津津有味,顺手从取票口抽走两张电影票,转身去柜台抱了一大桶焦糖爆米花回来。
此时距离开场只剩五分钟,检票口排起了长队,苏铭川因为右腿打着石膏支具,迈上检票口那两级台阶时动作慢了半拍,拐杖胶皮头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
后头一对赶着进场的小情侣没留神,男生的胳膊肘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虽然对方道了歉就匆匆跑了进去,苏铭川的脸色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扶着拐杖把柄的手背青筋突起,平日里在法庭和商场上无往不利的精英骄傲,在这一刻被这截笨重的石膏腿击得粉碎。
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右腿,苏铭川呼吸变得短促发干,满脑子都是自己变成了残障累赘和白白破坏约会气氛的懊恼。
旁边的乔艺彩一眼就看穿了他这点死要面子的别扭,半点没惯着他那套大男子主义,直接把怀里那桶热乎乎的焦糖爆米花塞进苏铭川左臂弯里当配重。
随后她利索地绕到右侧,单手稳稳撑住了他的右小臂,带着人就往检票口里走。
“发什么呆呢,苏大总监选的那个消防通道专座,伸腿空间比头等舱还宽敞,赶紧带路让我去享受一下呀!”
苏铭川转头对上她坦荡明亮的笑眼,胸口那股子闷堵瞬间散去了大半,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随身携带的酒精消毒湿巾。
单手撕开包装,他仔仔细细地把那桶爆米花的外壁擦了一遍,这才重新抱稳跟上她的步伐。
影厅里的灯光在两人落座的瞬间暗了下来,银幕上亮起幽蓝的片头微光,趁着四周一片昏暗,乔艺彩忽然弯下腰凑了过去。
对准苏铭川那截画着大红花的白色石膏支具,她低头啪地在红花旁边盖上了一个鲜艳的红唇印!
做完这个大胆的动作,乔艺彩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借着银幕的反光冲跟断了电似的男人眨了眨眼。
“盖个章,从现在起,这个消防通道专座就是乔氏文物鉴定中心官方认证的头等座了,谁也别想跟我们抢!”
苏铭川呼吸瞬间乱了节拍,那双平时挑刺无数合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膏上的口红印,整张脸红得在黑夜里都快能当节能灯泡使了。
坐在后三排角落里偷看的温澄凝和苏铭屿,透过前排座椅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得真真的,脑海里的幺幺四当场拉响了粉色警报,在光屏上发出了土拨鼠般的电子尖叫。
【啊啊啊,乔姐这波直球贴脸杀简直杀疯了,二舅舅的cpU这下彻底烧干啦(≧▽≦)!】
旁边的苏铭屿更是酸得五官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摘下墨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声跟外甥女嘀咕。
“不是吧,这年头谈个恋爱还得先去医院打断一条腿,才能享受这种盖章认证的皇后级待遇?”
两个小时的电影放完,散场灯光亮起时,苏铭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走出商场大门来到晚风习习的淮海路街头,也没再死板地背诵影评参数。
路过街角一个冒着滚滚白烟的糖炒栗子摊时,浓郁的焦糖甜香顺着晚风飘了过来,苏铭川主动停下了拐杖,半句没提路边摊卫生评级和碳水热量超标的问题。
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一大袋刚出锅的热栗子,这位向来有洁癖的苏大法务把纸袋夹在左臂弯里,连消毒湿巾都没拿,腾出右手笨拙地捏碎了滚烫的栗子壳。
剥出一颗金黄完整的栗子仁,他极其自然地递到了乔艺彩嘴边。
“刚出锅的,小心烫。”
乔艺彩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住,甜津津地嚼着栗子,正好瞧见从商场另一侧出口快步赶上来汇合的温澄凝和苏铭屿。
她也没拆穿这叔侄俩刚才鬼鬼祟祟跟了一路的盯梢行为,笑着从纸袋里抓了一把热栗子塞进温澄凝手心里顺势还抛了个媚眼。
舅甥两人瞬间有种被抓包的尴尬,火速退场。
走在回程的梧桐树下,橘黄色的路灯将前方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乔艺彩特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苏铭川拄拐的速度,两人并肩慢行,偶尔低头说两句闲话,气氛自然又融洽。
剥开一颗热栗子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澄凝看着二舅舅那副卸下精英包袱的笨拙背影,在心里头默默给这道恋爱大题打了个勾。
看来有时候露出点短板和笨拙,可比精密计算出来的方案加分多了,她在脑海里唤出幺幺四,利落地将北方拓片与官署废址摹本的信息录入史料校勘台。
苏铭屿刚伸手去按老宅雕花侧铁门的指纹锁,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了起来,弹出一条苏氏文化基金会的紧急工作通知。
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影帝大人整张俊脸瞬间垮了下来,哭丧着脸把手机举到了温澄凝眼皮子底下。
“凝凝,救命啊,明天下午在你们育才高中旁边的市青少年科技馆,有一场传统建筑力学与现代光影调度的公益科普讲座!”
“原定主讲的那位老教授因为北方雷暴天气临时航班延误,基金会那帮人居然让我这个执行人亲自上台去救场顶包!”
温澄凝凑过去定睛一瞧,只见那份附带的讲座流程表最下方,清清楚楚地列着明天下午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学生代表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写着育才高中奥数国赛银牌得主,姜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