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的护眼台灯散发着暖光,把温澄凝和周蕊的影子投在铺满资料的长桌上。
温澄凝抿紧唇角,从书包夹层里摸出季闻章老师临终前交托的那把黄铜小钥匙。
对准桌角那只掉漆的墨绿色铁皮旧文件盒,指尖轻轻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锁扣应声弹开。
盒子里头飘出一股陈年旧纸张特有的樟木味,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叠泛黄的1998年手写校勘卡片。
最上面那张卡片上,季老用钢笔详细记录了早年北方修路时偶然出土的三块带延和八年纪年的残砖编号。
视线往下移,在文物最终流转去向那一栏里,老先生却用红墨水重重画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脑海里的幺幺四刚想弹出分析框,温澄凝就在心里头摆了摆手,直接按住了蠢蠢欲动的系统搭子。
开玩笑,靠系统剧透算什么好汉,真拿到学术期刊和贺文修那帮老狐狸面前对线,人家只认实打实的现代保管链证据!
盯着卡片上的北方地名,大盛朝户部度支司衙门的建制规矩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延和八年北方遭遇大旱,京畿漕运被迫改道,负责女学与城外医馆拨款的度支司官员全是日夜盯在粮仓一线的实干派。
按大盛官制,这类手里攥着机密实账的度支官员死后绝不可能葬在南郊的勋贵陵园区,墓地必然选在北郊靠近旧粮仓的m24号区域!
贺文修团队之前在公开期刊上大放厥词,一口咬定延和八年的女学拨款全被苏后拿去修筑避暑行宫了。
只要能把这批残砖的墓主人身份和m24号墓锁死,就能在贺文修那套妖后误国的铁桶阵上撕开第一道大口子!
想到这儿,温澄凝半分都不敢耽搁,抓起桌上的手机就给京大的纪首奕拨去了视频电话。
屏幕闪了两下接通,那头的纪首奕正蹲在京大历史系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一手拿着冻干喂流浪橘猫,一手夹着根猫条晃悠。
温澄凝开门见山,把m24号墓残拓片与季老手札编号重合的发现,连同户部度支司从五品下阶官员的葬制推演一口气报了出来。
“纪师兄,麻烦你立刻帮我核对一下《北方旧都出土砖石登记总目》的原始保管链!”
视频那头的纪首奕听完这一串细致到官署品级的推演,惊得下巴差点砸在橘猫脑门上,手里的半截猫条啪嗒掉在了草地上。
顾不上旁边喵喵抗议的大馋小子橘猫,这位京大博士生瞬间收起嬉皮笑脸,拎起帆布包拔腿就往楼上的资料室狂奔。
不到三分钟,镜头里就变成了一人高的故纸堆,纪首奕一头扎进书架底层,灰头土脸地翻出了一本二十年前北方考古队的发掘简报原件。
哗啦啦翻到附录页,原本亢奋的纪师兄却突然卡了壳,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嘶,这事儿棘手啊,当年那批残砖出土的时候,铭文拓片的高清照片在1999年被海外一家汉学期刊买断了独家首发权!”
简报内页被他怼到摄像头前,伴随着懊恼拍大腿的啪啪声。
“咱们国内留存的这份简报上只有干巴巴的文字概述,最关键的那张官印高清原图压根没收录进来!”
温澄凝的心往下沉了沉,万万没想到国内的图像线索居然在这儿断了层。
要是找不着1999年那本海外期刊的原图,贺文修那帮人完全可以原地耍赖,一口咬定国内简报上的文字概述属于后人误读!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此时距离周日晚自习返校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刚洗完手进屋的姜禾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盯着纪首奕报出来的那串长长的英文期刊缩写,温澄凝直犯头晕,脑海里的幺幺四更是急得团团转。
眼看着查证大业就要卡死在这道跨国检索壁垒上,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周蕊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二话不说,同桌大佬直接伸手把桌中央那台连接着京大图书馆临时访客权限的笔记本电脑扯到了自己面前。
“别干瞪眼了,我顺手帮你查一下吧。”
丢下这句熟悉的口头禅,周蕊把校服袖子往上一挽,十根手指落在键盘上,瞬间敲出了一串密集如雨点的脆响!
作为常年霸占育才高中英语单科榜首的狠人,那些让温澄凝看着眼晕的古早英文考古词根,在周蕊眼里跟大白菜没啥区别。
连翻译软件都没开,她直接跳过常规搜索框,熟练地用布尔逻辑检索式加上1999年的年代限定词,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外文旧刊数据库。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目录飞速滚动,温澄凝和姜禾站在后头,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仅仅过了十五分钟,周蕊右手食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一份1999年秋季刊的pdF高清扫描件被她从数据库最底层的角落里硬生生扒了出来!
滑动鼠标滚轮直奔第四十二页,她利索地按下快捷键,将页面中央那张延和八年残砖官印的高清黑白照片放大了整整百分之四百,直接投屏在电脑桌面上。
“找着了,你们快看是不是这个印!”
视频那头的纪首奕整个人差点贴到手机屏幕上,抓起手边的黄铜放大镜对着屏幕上的九叠篆字比对了足足半分钟。
下一秒,资料室里传出一声剧烈的呛咳声,纪首奕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实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原地蹦高了三寸。
“我的老天爷,居然真让你们给扒出来了,这枚残印就是大盛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崔季常的随葬私印!”
举着放大镜的手都在哆嗦,纪博士扯着嗓子冲镜头这头的三个高中生喊了起来。
“这跟季闻章老先生手札里推测的北郊二号墓主手握延和八年真实粮账完全吻合,你们这群高三生简直神了,居然配合我把断了整整二十年的跨国保管链给硬生生续上了!”
脑海里的幺幺四当场放起了电子礼花,开心得在光屏上疯狂转圈圈。
【芜湖,蕊姐这波英文检索简直嘎嘎乱杀,贺文修的脸这下怕是要被打肿喽(≧▽≦)!】
温澄凝盯着屏幕上崔季常那三个字,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酸热。
八百三十六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亡国前夜,母后苏明玥将度支黄册副本交予崔侍郎堂弟封存入土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现代pdF文件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平复翻涌的情绪,温澄凝迅速按下桌旁激光打印机的开关。
伴随着机器平稳的嗡鸣声,英文期刊版权页和京大馆藏编号以及季老手札的对照表被清晰地打印了出来。
拿起订书机咔嚓钉好,她郑重地将这叠带着余温的A4纸装进一个透明档案袋里,提笔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京大开题预备卷宗·一号铁证!
视频那头的纪首奕也彻底进入了战斗状态,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澄凝小师妹你放心,这周之内我就拿着这份完整的文献保管链去向叶沉舟教授当面汇报!”
“咱们直接向研究院申请,把北郊m24号墓的保护性发掘立项优先级再往上提一格,就等你九月份揣着京大录取通知书进组,亲自去现场开启这座沉睡了八百多年的铁证之墓!”
痛快地跟纪首奕道了谢挂断视频,温澄凝轻轻合上那只墨绿色的铁皮旧盒,转头看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压在心头整整大半年的那块千斤巨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动了一角。
母后的清白再也不会困在无人知晓的旧梦里了,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相,正在她和伙伴们的手里一点点长出扎根于现代规则的血肉!
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肚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堪比打雷的咕噜声。
摸了摸早就扁下去的小肚子,她跟旁边的周蕊和姜禾相视一笑,带着两个好朋友走出二楼书房往楼下餐厅去。
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厨房那边就飘来了一股子清淡的山药排骨养生汤味儿。
换作往常,这位守礼端方的公主殿下肯定二话不说就乖乖坐下喝汤了。
可今天锁死了头号铁证,温澄凝心情好得直冒泡泡,头一回跑到一楼餐厅门框边趴着,冲里头正端着砂锅的沈兰芝晃了晃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外祖母,我今晚不想喝山药排骨汤了,我想吃红油翻滚的毛肚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