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姑娘,可否到后厅一叙?”府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颇为真切。
“大人相邀,岂有不从之理。”谢昭明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使力将自己拉起来。
今日先是让李阳回忆起了过去,又从万千未来之中抓了一条最惨的时间线给他看,耗费了大量气血精力,已经到了双腿发软的地步,凭她自己要站起来有些困难了,得幸有府尹来扶一把。
……
后厅是府尹处理文书案件的地方,四方都是书架案卷,中间只摆了一个案桌,左右各三把椅子,可见也是和府衙中的其他官员开会时的地方。
两人前后坐下,婢女便端上清茶和果子上来。
“我记得,你当时说的是方氏托梦,让你来告谢老爷的对吧。”府尹品了一口茶,脸上笑容依旧。
谢昭明颔首点头,捻起一旁的马蹄糕吃了一口。
此事无需隐瞒,就算想瞒,现在也来不及了。
“之前我在京为官的时候,曾经见过几位异人,他们有些能与鸟兽相言,有些能空手幻物。”府尹品了一口茶,一双眸子落在谢昭明的眉眼间:“不知谢姑娘那个梦,到底是方氏托梦,还是你的异术啊?”
谢昭明放下茶盏,果然啊,越是权高位重之人就越有可能察觉到她的异象,看来她还是太过张扬了一些。
那确实是她的梦,但不是方氏托梦,而是她的能力——回梦溯时。
她在入梦的时候能看到这个地方过去发生的事情,各个时间,各个角度,只要她想看都能看得到。
只是她现在还很虚弱,这具身体灵气微薄,她能看到也只能是她所在之处发生的旧事。
在道观休养的那几日,谢昭明看到了小时候的原主和老观主相依为命,虽然清贫,但老观主待她极好,让她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然而岁月消磨,老观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撒手人寰,整个观中便只剩下了原主一人。
她看着日升日落时光流转,心境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最终日日以泪洗面……直到收到了家书,她以为能再次感受到来自亲人的爱意,可那封书信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她该回去嫁人了,用她美好的青春,换几十百把两的银子,这是她对谢家最后的用处。
她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便寻了一缕白绫自缢而亡。
谢昭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痕迹已经没了,但那种窒息的感觉还深深刻在她的心底。
归家那日,她也回梦溯时了,本就是为原主报仇,她想窥伺谢家旧事,却不曾想看到十七年前的那场凶杀案。
所以她才能知道埋尸之处。
谢子桉亲手杀害发妻,可他却从未后悔过,也从未有过梦中惊醒的时刻,一条鲜活的人命在他眼中如一片鸿毛,轻飘飘的风吹而过。
索性官府已经定下了他的死期,罪有应得。
谢昭明回过神来看向府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这重要吗?只要我娘沉冤昭雪,我爹罪有应得就够了。”
“当然重要!”府尹染上一丝愁色,叹息道:“若你会异术,我还得请你帮个忙……”
哦?
“说说看。”谢昭明还有用得上这位府尹大人的地方,倘若能卖他个人情,自然是好事。
“犬子三年前坠马,沉睡至今,看过不少大夫,就连太医也请过,都说是醒不过来了……不知道谢姑娘可否能与我走一趟,看看犬子的情况,能不能救救他……”
谢昭明有些迟疑,医术方面……她可不精通啊。
堂堂三品大官,竟为了孩子不惜放下自己的身段,向她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姑娘祈求……
谢昭明有些动容。
实际上他已经束手无策了,当初找了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使来看,老头子搭了脉说救不了,之后他就去找了方士,灌了符水做了法事,可孩子依旧不醒。
而之前在京城遇到的那些异人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不知他们身在何处……也是今日瞎猫撞上死耗子,让他遇上了谢昭明。
似乎是看到了她眼中的犹豫迟疑,府尹忙道:“我唐杰为官数十载,就这么一个孩子,不管你能不能救,都烦请你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大人你实在是太客气了,若我能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要是能治好他最好,至少她能在府尹这里得些好处,治不了也没有关系,她知道谁能救,给他指一条明道让他自己去找也行。
说不定还能拖延那些人发现自己的时间……
谢昭明心想着,起身道:“走吧。”
……
唐府占地不大,也并不奢华,所有的摆设园景却都很精致,如同唐杰此人一般,务实且一丝不苟。
穿过前厅,走着石子路经过花园,便到了一处雅致的小院,才走到门口就闻到里面传来苦涩又浓郁的药味。
一紫衣婢女端着药罐从主院出来,瞧见来人连忙行礼:“见过老爷,刚给少爷用过了药,正要去煮第二瓮了。”
“嗯,下去吧。”唐杰摆摆手,婢女平身退下,临走忍不住打量了几眼谢昭明。
这女子是谁?也是来给少爷看病的吗?
“你看什么呢?”另一名婢女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谢昭明进门前的背影。
“老爷又带人来给少爷看病了。”那婢女拧眉道:“这次怎么带了个姑娘,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不要命了,主子的事也敢议论!仔细被人听见了要掌你的嘴。”
紫衣婢女努努嘴,手腕一转,药罐里黑黢黢的药渣散落在地。
少爷肯定是醒不来了……那些大夫神棍都不好使,老爷带个衣着朴素的姑娘家家又能干些什么?
但哪怕少爷永远醒不过来也无所谓,她已经做好一辈子照顾他的准备了。
“谢姑娘,请。”唐杰掀开帘帐,亲自将其收拢挂在一旁。
没有了帘帐的遮挡,只见床上正躺着一名脸色惨白、身形削瘦的少年,谢昭明坐在他的身侧,抓起手腕给他把脉。
脉象滞涩无力……她伸手掀开他的眼睑,褐色的眸子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好像丢了魂一般。
他确实伤得很重,按理来说后脑受伤血脉滞堵应该活不过一个月的,唐杰却能吊着他一口气整整三年不死,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银钱,找了多少人脉。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谢昭明抿了抿唇,想起在道观那段时间看到的回梦,鼻尖竟有些发酸。
“帮我把他扶起来。”
谢昭明吸了吸鼻子,拉着少年的手臂让他后背离床,一旁的唐杰反应过来,连忙将其扶起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还未问谢昭明是何用意,就看到她一手刀砍在少年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