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连斜照的夕阳都十分毒辣,晒得人心底焦躁。
一名婢女端着食盒,在林荫小道之中快步穿梭,急忙忙连额角的汗都分不出心思去擦,直至进了院门才放缓了脚步。
“饭菜到了!”婢女侧身拨开珠帘进门,只见得一群婢女围着四方桌嗑瓜子的嗑瓜子,吃擂茶的吃擂茶,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丝毫没听到她的喊声。
忙将食盒随手放在一旁桌上,掠起了袖子挤进层层人群之中:“快点快点,你起来。”
“哎呀,打完这一局的!一饼。”
她刚和谢昭明战到一半便想起还没取晚膳,忙让人替了自己上桌,紧赶慢赶的回来就是想继续刚才自己摸到的好牌,奈何人家不起来,真是急煞了。
“九条。”
“杠!”
牌桌上的战况颇为激烈,眼看这把要没牌可摸了,围观的婢女们神色各异。
谢昭明抬手抓起一牌握在手心,拇指指腹仔细摸索,神色变幻莫测,旋即将其码在牌列,将整排一推:“自摸。”
“哎呀——杠上开花!”她身后婢子们欢声喊道。
“都说让你起来,我方才抓的一手好牌让你打得稀烂!”婢女说着,抓着桌上一人的手臂拉扯着赶下来。
“什么叫打得稀烂!分明是谢姑娘手气好,你打你也输!”被赶下来的婢女嘟囔两句,随意从一人手心分出来一抓瓜子磕了起来。
“再来再来。”
……
晚枝听着屋里的嬉闹声有些恍惚……
好像三年前,少爷醒着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时候院子里常常传来欢声笑语。
她快步走进院门,发现守门的丫鬟不见踪影,直至进了房中才看到她们扎成一堆,地面上一片狼藉,不是瓜子壳就是花生壳。
“你们在干什么呢!”她忍不住喝道。
“晚枝回来了啊,谁来让个位,让她来一局。”
人群深处传来谢昭明的声音。
“那不成!我刚上桌呢!一万。”
她都不必扒开人群进去看就知道她们在打麻将,一时间却是顾不上哄散她们,急忙忙去看唐逸书的情况。
床上的少年静静躺着,脸色憋得通红,她赶忙伸手去探他的后颈,果然汗湿一片。
“怎么连个打扇的人都没有!少爷都要汗透了!”一边掀开了被子,抓起扇子摇风。
“反正他又没感觉,急什么,我看着他的情况呢。”谢昭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紧接着又是摸牌打牌的动静。
晚枝不语,只是摇扇的速度快了许多,莫名的,连眼前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没有感觉就要被这么作践吗?三年来她将唐逸书照顾得稳稳当当,其余的婢子们也是尽心尽力,从不敢怠慢。
可谢昭明一来……又是呛水又是冒汗的,谢昭明粗手粗脚的也就罢了,连带着这些婢子都不管了!
“哎哟!又输了!”
“天也黑了,今天就到这吧。”谢昭明起身伸了个懒腰。
婢子们吵闹着明天继续,便哄散开来收拾牌桌、扫地,没一会的功夫便将晚膳摆了上来。
天气炎热,谢昭明特地让厨房做了几盘凉菜,其中一道水晶脍摆盘精致、肉丝细腻,让人食指大动。
“晚枝你还没用晚膳吧,一起来吃?”谢昭明端起碗唤道。
屏风对面悄悄擦泪的身形顿了顿,闷声闷气道:“不了,奴婢用过了。”
她现在根本不想看到谢昭明的脸。
真怕一看到她就稳不住自己的情绪,要张口骂人。
“谢姑娘若是觉得无聊,也不该就地起桌打起麻将来,这里是少爷的卧房,可不是什么赌场。”
她话音刚落,屏风那边就传来摔筷子的声音。
“你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敢指摘我的不是?”谢昭明冷哼一声:“打个麻将也轮得到你个婢女来管?你要这么有本事,那你来治!你家公子这病我不治了!”
“出什么事了?”听到动静的洒扫婢女凑到守门婢女的身侧低声问。
“谢姑娘生气了,说晚枝管得多。”守门婢女压低了嗓音回道,两人时不时往门里探。
最后一丝日光被黑压压的云层吞没,房中只有几盏灯笼照亮,将谢昭明剧烈起伏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可见她也是气急了。
晚枝也是没见过脸皮厚脾气还大的人,一个县丞家的出身,亲爹杀了亲娘,从小不受待见,居然敢在唐府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成正儿八经的主子!
“奴婢可没有这个本事!”晚枝呛声道:“还得靠谢姑娘的鬼神之力呢!”
嘲讽她不改药方不下针灸无所事事啊?
谢昭明忍不住笑了,只轻哼一声,没让人听出情绪。
“没这个本事就闭嘴,以为你照顾了唐公子三年就是他什么人了么?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是,就摆出一副正头大娘子的做派,我真得和府尹大人好好说道,看看这唐家是怎么调教的下人!”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让通院的婢女们听了个真切。
方才送饭的婢女一听,将刚点亮的灯笼塞到另一人手里,拉高了声音进门。
“哎呀谢姑娘莫生气,晚枝这丫头顽劣惯了,也就是将少爷照顾得好,这才有本事做了个一等女使,不然咱们都是不待见她的!你可千万别和她置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少爷的病可都得仰仗着你来治呢。”
说罢,递上来一双玉箸交到谢昭明手里:“快快用了晚膳,先别和她计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昭明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便顺坡下驴接了筷子:“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非得找府尹大人将她赶出去不可。”
“是是,承蒙姑娘青眼,卖了奴婢个面子。”
婢女松了一口气,蹲身将地上的筷子捡了起来,绕到床边拉着晚枝起身:“赶紧去地窖取冰块去,天气太热了,别捂着少爷了。”
连拉带拽的将晚枝带出了屋子,她这才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和她闹什么?少爷能不能醒来都得要看她,连老爷现在都得要给她三分薄面呢!”
理是这个理,但晚枝不能忍,偏生又不好说什么,只撅着一张嘴擦泪。
“可那也不能怠慢了少爷。”
“我知道你受少爷恩惠多,见不得少爷有丁点的委屈,但现在少爷半条命都在谢姑娘的身上,你就是装也得要装好了才是。”
“赶紧去洗把脸拿点冰块过来,咱们只要配合十天就好了,很快就过去了。”她抬手将晚枝的鬓发挽到耳后,又推了推她后背示意她赶紧出去。
同为一等大丫鬟,这位冬莲可要比晚枝稳重得多。
站在窗口的谢昭明收回了视线。
这样对晚枝会不会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