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黄嘉伟一屁股坐回座位,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同桌,大课间啊鸣哥,放风时间,你搁这儿写卷子?
林一鸣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这套函数题,今天要清完。
课桌右上角贴了张纸条,黄嘉伟凑过去念:十二月,数学清函数、英语过三轮词……一月,三科真题各两套……他倒抽一口凉气,鸣哥,你这是给自己判了刑啊。
这叫排期。林一鸣把最后一步算完,合上笔帽,期末不到一个月,工期紧,得倒着排。我爸厂里赶货都这么干。
黄嘉伟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
因为周一早读,数学老师刚把上周五的小测卷子发下来——林一鸣,一百分,全班唯一。卷子传到后排的时候,半个班的脖子都拧了过来,嗡嗡声压都压不住。要知道一个多月前,这位的月考排名还在年级两百开外。
数学老师当时站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在林一鸣身上停得比谁都久。
那张满分卷的后劲持续了一整周。先是前后桌轮流把卷子借去,接着是隔壁组的数学课代表捧着练习册来问第三大题,连几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的尖子生,路过他座位时脚步都会慢半拍。
也有人酸溜溜地问他是不是在外面补课了。林一鸣头也不抬:补什么课。楼下文具店三块钱一套的真题,做完自然会。
问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他确实做完了,只不过做卷子的人里子是三十三岁。
鸣哥。黄嘉伟把凳子往这边挪了半格,声音压低,透出一股走投无路的江湖气,带带我。
我妈发话了。他的脸皱成苦瓜,期末进不了班级前四十,mp3上缴,寒假送我去我姨父的补习班——你是不知道,我姨父讲课,能把活人讲睡,把睡着的讲死。
林一鸣看了他一眼。上辈子他带过实习生、带过应届生,还真没带过全班倒数第七。
可以。他说,先验货。明天把你月考的卷子全带来。
第二天,三张卷子摊在课桌上。林一鸣一张一张翻,那架势,像阿泰在柜台上验机。
你不是笨。他最后说。
黄嘉伟眼睛一亮:我就说!
你是三样毛病。林一鸣竖起手指,第一,上课睡觉——机器没通电,讲什么都白讲。第二,字太丑——会做的题,老师看不清过程,白白扣分。第三,错了就翻篇——同一个坑,你月考连着踩了三回。
……哪有三回。
选择第七题、填空第二题、大题第一问。林一鸣把三处红圈推过去,全是同一个公式记反了。
黄嘉伟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半天,喃喃道:还真是它。
华强北修机器,台台都要写返修单:坏在哪,怎么修,修没修好。林一鸣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新本子,拍在他面前,从今天起,每道错题写单子,就写一句话——这题坏在哪。
黄嘉伟接过本子,当晚回去写了一页。第二天林一鸣翻开一看,第一页六道错题,坏在哪一栏里齐刷刷六个字:
上课睡着了。
……行。林一鸣合上本子,病根找得挺准。
治睡觉的法子简单粗暴。两人约法两章:数学课英语课不许睡,其余科目随意;睡意上来就掐大腿,掐完在本子背面画字,一笔算一次工伤。一个礼拜下来,黄嘉伟背面攒了两个半字,人却真真切切听完了一整章函数。有一回掐狠了,第二天大腿上真青了一块,他非要撩起裤腿给全组人看。
目标也砍得狠。黄嘉伟本来雄心壮志要全面开花,被一句话摁死:别贪多,你这台机器带不动。就修两样——数学,四十一分修到及格;英语,一百个高频词,考到就是赚到。其他科,保持现状就是胜利。
就这?
就这。林一鸣说,这回尝到甜头,下学期你自己就会加码,拦都拦不住。
那我这台机器,修好了能值几个钱?
值一台mp3。林一鸣说,不然充公了。
黄嘉伟一激灵,当场翻开了单词本。
那一百个高频词,也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周三放学,林一鸣把初三以来能借到的英语卷子全借了一遍,摊在课桌上数词——哪个词考过几次,拿正字记在草稿纸上。数到天擦黑,一百个词圈了出来。
你疯了?黄嘉伟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正字纸,头皮发麻,你把三个学期的卷子,全数了一遍?!
柜台上这叫盘货。林一鸣把词单递给他,考卷跟进货单一个道理,常来的客就那么些,先伺候熟客。
黄嘉伟似懂非懂,当天晚上就尝到了这张单子的厉害——头三十个词,他居然张张卷子上都见过。背起来,比死啃词汇表痛快多了。
周四大课间做操,广播体操放到第三节,领操台上的体育老师忽然把音乐掐了,说做得稀稀拉拉,重来。底下嗡了一声,重来一遍,做得比刚才还稀拉。体育老师背着手看了半天,挥挥手,散了。小卖部新进了一种冰袋,五毛一根,天冷了没人买,冻在冰柜里一动不动。
至于他自己,复习反倒是安静的。三十三岁的人回头做初三的卷子,难的从来不是题,是耐心。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土得掉渣:每天只清一个专题,清完就收工;每道错题只问三个字——会不会?会而错的,抄三遍;不会的,第二天追着老师问。
没有悬梁刺股,没有挑灯夜战。
家里也配合得默契。吃过晚饭,饭桌一擦就是他的书桌;蔡秀琴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小,坐在旁边织毛衣,眼睛时不时从毛线上抬起来扫一眼。那件红毛衣织了大半个月,还在一只袖子上打转,拆过两回。
红色会不会太红了?蔡秀琴有天忽然问。
什么?
毛衣。
还行。
你爸也说还行。问了跟没问一样。她把线一扯,接着织。按三条家规头一条,这些天他没碰过半点生意,阿泰打来的电话都被他妈两句话打发:复习呢。有事,期末以后讲。
小满也来做过一回生意,说帮哥抄单词卡,一张五毛。林一鸣还没开口,蔡秀琴先把人拎走了:你哥的单词你抄?抄出来鬼都不认得。想挣工钱,先把你自己的生字帖写完。
父亲倒是见得少了。三千件外壳月底交货,厂里连轴转,林建功天天回来都过十点,一身机油味。有天夜里林一鸣做完卷子出来倒水,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摸黑抽烟,脚边搁着一双沾灰的解放鞋,鞋带一根白一根灰,白的那根是新换上去的。
还没睡?林建功问。
做完了才睡。
他爸把烟摁了,我也是,干完了才回。
爷俩谁也没再多说一句,各自回房。
周四英语随堂默写,黄嘉伟考了七十一分,创下他初三以来的个人纪录。这小子捧着卷子在座位上原地转了两圈,逢人就展示:看到没有,七十一!靓到没朋友!我妈都不敢信是我考的!
周五早上,他一进教室又宣布重大新闻:我妈把默写卷贴冰箱上了!用的双面胶!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然后晚饭给我加了个鸡腿。鸣哥,这买卖,做得过。
林一鸣笑着由他闹。窗外的天一天天冷下来,教室玻璃上起了雾,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白天是卷子,晚上归他自己——蓝皮本压在排期表底下,一格一格,都在往前走。
周五放学,他收拾好书包正要走,教室后门有人敲了敲门框。
数学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卷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林一鸣。他说,来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霎时安静。黄嘉伟书包带子都忘了拉,凑过来压着嗓子:完了鸣哥,是不是上回默写我抄你……
跟你没关系。数学老师把手里的卷子扬了扬——上周五那张小测,右上角一个红彤彤的一百分。
你这张卷子,他不紧不慢地说,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