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晌午,阿泰趁吃饭的空当又溜了一趟网吧,回来把自己摔在小马扎上,冲林一鸣伸出一根圈成圈的手指头。一单没有。三张照片从昨晚挂到现在,看的人一共四个。
四个也是人。
四个里头有一个是我自己。阿泰把头埋进两个膝盖中间,我就想看看咱那门面在网上什么样,一不小心,给自己贡献了一个数。
林一鸣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笑。柜台那头,罗姨眼皮都没抬,手里数着一把数据线,网上的门面看不见,姨眼前的柜台看得见。阿泰,三号柜的货单子对了没有?
对了对了,这就对。阿泰一个激灵弹起来。晌午客流稀,他对单子的空当还是忍不住回头:军师,你说会不会是标题的事?要不还是——
约的是三天。林一鸣说,今天头一天。
嘴上是稳的。晚上躺下,他自己心里那杆秤也晃了一晃。淘宝这条河会涨到什么地步,他比谁都清楚;可河涨是河涨,没人应承过第一滴雨什么时候落到自家瓦上。前世他替东家开过的店,也有开张头一个礼拜一单不来、干看着计数器不动的。大势他有底,三天,他没底。
隔壁屋里传来母亲压低的说话声,在数落小满。他翻了个身:睡觉。三天里输了,输的是标题和定价,又不是输命。
第二天是周三,腊月里的太阳白花花的。楼里有人家开始蒸年糕,一股甜味顺着楼道往上爬。对门阿婆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剥蒜,剥了一下午,到晚饭点却听见她跟人讲今天不开火,儿子来接。
晚饭桌上,蔡秀琴摊开一张纸,一样一样往上写:腊肠要趁北风紧多灌两挂,年糖年饼要挑铺子订,蚝烙用的薯粉得买老字号的。写一样,念一样。
妈,我帮你抄。小满凑过去,笔都掏出来了,抄一张五毛。
抄自家的年货单还要工钱?蔡秀琴筷子头点过去,你这个账,算到你阿妈头上来了。
那……四毛?
吃你的饭。
小满嘟囔着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哥,店里今天卖了几单?
零单。林一鸣答得痛快。
小满想了想,很笃定地点头,明天就有了。我们班门口新开的文具店,头两天也没人,第三天我进去买了块橡皮,后来天天都挤满人。
照你这么讲,蔡秀琴把一筷子菜搁进儿子碗里,嘴上淡淡的,明天还得靠个买橡皮的来开张。急什么,姨的柜台开出来,也不是头一天就有生意。
父亲今晚又没上桌——年前赶交货,厂里连轴转,母亲把他那份饭菜扣在锅里温着。林一鸣看了一眼那口锅,没说话。
周四一早,阿泰的嘴角起了个泡。
第二天,还是零。他一边卸卷闸门一边汇报,声音哑的,昨晚我又看了一眼。看的人涨到七个了,买的,没有。他把门哐当一声推到顶,忽然转过身,军师,我琢磨了一宿——要不把价再让一块?要不标题头上添四个字,挥泪甩卖
泪从哪儿来?
急出来的不算泪吗!阿泰指着自己嘴角的泡,我上的这个火,白上了?
今天是第三天。林一鸣把抹布递给他,约满了,你说了算。约没满,货站柜台,人站规矩。
你这个人,阿泰接过抹布狠狠擦玻璃,心是石头做的。
石头做的心,这一天其实也没闲着。上午过一趟人流,林一鸣就往过道口多望一眼,好像单子会从过道上走过来一样。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上辈子替别人守店,计数器一天不动,他下了班照样吃宵夜;这辈子挂了一根五块钱利润都不到手的数据线,倒学会一趟一趟望门口了。
收摊锁了卷闸门,两个人直奔网吧。老规矩:阿泰进去,林一鸣蹲门外台阶。
玻璃里头,阿泰找机器、坐下、开机,一根手指头戳戳点点。林一鸣蹲着,看天一点一点黑透。忽然,玻璃里那个背影像被人从板凳上薅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好长一声,网管都探头了。
阿泰连滚带爬冲出门,一嗓子劈了叉:
单!有单了!!
半条街的人都回了头。他一把薅住林一鸣的袖子,手都是抖的:一根数据线!真有人拍!钱都付了,押在那个中人手里了!地址老远,北方的,那个地名我念了两遍才念顺——军师,全中国真的有人从咱门口路过!
林一鸣被他薅得一个趔趄,站稳了,听见自己心口也咚了一声。
抄下来。他说,地址、名字,一个字别错。
阿泰又冲回去,把订单一笔一划抄在练习本上,抄完了捧出来给他看,跟捧着张奖状似的。就一根数据线,一个名字,一串地址。底下阿泰自己加了一行小字:按进价从柜台拿货,刨掉寄费,能剩五块。
五块。阿泰念叨,忙活三天,五块。
嫌少?
不嫌!阿泰把练习本抱进怀里,咧着嘴,眼睛亮得像柜台顶上的灯管,柜台一天从我手里过几百块,那是姨的。这五块,是店里的——头一份!他忽然把本子往腋下一夹,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抹平了,端端正正压在本子里,钱还押在中人手里,我先垫一张进去。等钱真的到了,再换它出来。
你这是供起来了。
就供起来!
夜里到家,饭桌都收了,小满还赖在桌边写作业。林一鸣刚换了鞋,她头也不抬先问:买橡皮的来了没有?
来了。林一鸣说,第三天,一根数据线。
我就说!小满笔一放,得意得下巴都翘起来,我们文具店就是这个规律。她转头冲厨房喊,妈!哥开张了!
厨房里水声停了一下。晓得了,蔡秀琴的声音混着碗碟响传出来,账记好,让阿泰月底拿来给我看。开张是喜事,作业也没见你写完。
一人一句,各归各位。林一鸣站在饭桌边上笑了笑,把书包挂到椅背上。
周五一早,罗姨听完报喜,数钱的手都顿了一下。
夭寿仔。她上上下下把两个人看了一遍,真让你们把西北风熬出米汤来了。
按进价拿货,一手交钱一手落笔,罗姨亲眼盯着阿泰把这笔写进本子。包装是在柜台上弄的:数据线盘好圈,报纸里三层外三层。
接头那儿多缠两圈。林一鸣说,路上邮包摔得狠,别的地方受得住,接头受不住。
罗姨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硬纸盒,又撕了一角红纸,压进盒里:头一单,压个红。彩头要讨。
阿泰一边封盒一边说,那个标题,那个价,都不改了。三天之约,是我输了。
输什么输。罗姨把封好的盒子掂了掂,塞回他怀里,单子来了,就没有输家。晌午吃饭的空当去寄,一炷香功夫,超了扣钟点。
晓得——扣就扣!阿泰抱着盒子,一路小跑下了楼。
晚上收了摊,网吧门口,林一鸣照旧蹲台阶。这回阿泰进去没多久就把他招到玻璃跟前,指着屏幕,隔着玻璃喊:
买家留言了!
留言就一行字。阿泰贴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老板,货发了没有?看你写的是深圳发货,深圳应该快吧?急用,麻烦快一点。
催了催了,头一单就催单。阿泰隔着玻璃直搓手,我怎么回?
照实回。今天晌午寄的,路上几天不敢应承,请他放心。
阿泰扭头戳字去了。林一鸣站在玻璃外头,没动。
深圳发货。
他盯着那四个字,站了好一会儿,笑了。
买家隔着几千里,凭一行地址就先信了三分——他不知道的是,他等的那根线,就长在全中国的货往外走的那条街上;别人家的货要坐几天车先到深圳,他们的货,出了门就是站台。
这四个字往后能顶多少事,现在讲出来,阿泰也不会信。
不急。林一鸣把手插回兜里,靠着玻璃,看里头那个人一根手指头一戳一戳地,给全中国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