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带我?娟姐的话搁在柜台上,跟那盒电池并排摆着。
没人接。
阿泰的嘴张了张,眼睛先瞟罗姨,再瞟林一鸣,又瞟回罗姨——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林一鸣低头系书包带,系了一遍,又解开来再系一遍。
罗姨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笑了一声。那笑听着不冷,可也不热:带什么带。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讲这些做什么。天不早了,你柜上还开着门呢。
娟姐是个精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天问不出下文了。她把那盒电池又往前蹭了半寸,讪讪地收了手:那什么……电池你们先用着。我那儿,先不忙。人回了自己柜台,背影都比平时矮半截。
收摊的时候,罗姨一句话不讲。卷帘门拉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人家看得起你们爷俩,带呗。姨这个柜台庙小,供不起两路财神。
姨——阿泰的汗一下就下来了,我没答应啊!我一个字都没答应!
答不答应,是你们店的事。罗姨把锁头咔哒一声扣上,店是你的,我做不了主。
她拎着包走了。走得不快,可谁也没敢追。
楼下公交站,阿泰蹲在站牌底下,脑袋埋在两个膝盖中间:完了。这叫什么事啊。答应娟姐,姨心里堵着;不答应,娟姐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一鸣,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层楼的?
林一鸣站着没蹲。他看着马路对面华强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泰哥,咱们店里的货,从哪儿来的?
姨柜上啊。
账谁看着?
姨和姨妈。
咱们出事那回,是谁一句话把行规给你兜住的?
阿泰不吭声了。半天,闷闷地说:都是姨。
那这事就不该咱们答,也不该咱们推。林一鸣说,该谁点头,你把事送到谁面前去。
送到……姨面前?阿泰抬起头,姨今天那个脸色,我送过去,不是找骂吗?
姨那个脸色,就是在等你送过去。林一鸣蹲下来,跟他平齐,你想想,娟姐这话是当着姨的面问的,问的却是你。姨心里堵的不是娟姐入伙,是这层楼的人都看明白了——店是从她柜台上长出来的,可长着长着,问事的人绕过她了。
阿泰眨巴眼:那我明天怎么讲?
一个字都别出主意。林一鸣说得很慢,你就把娟姐的原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端到姨面前,然后问一句:姨,这事您看怎么弄。她讲什么,你应什么。
就这样?
就这样。林一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娟姐那头,回话的人得是姨,不能是你。同一句话,姨讲出来,是行情;你讲出来,是施舍。娟姐能受行情,受不了施舍。
阿泰蹲在那儿,把这几句话来回倒了三遍,忽然一拍膝盖:这不是绕远吗?
这不叫绕。林一鸣站起身,车来了,这叫把秤还给掌秤的人。
那——阿泰追着他往车门走,要是姨听完,不点头呢?
不点头,就不做。林一鸣一只脚踏上车,回头,生意少一门死不了人。这层楼咱们还要待十年八年,秤砸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前世他在办公室看了十五年这种事:功劳谁领、台阶谁下、绕过谁谁记你一辈子——那时候他只会看,轮到自己就装傻。他扯了扯嘴角。三十三岁学会的东西,十四岁才真用上,这学费交得可真够久的。
第二天是周日。按家里的规矩,他上午在家对单看数,柜台的事一步没沾。
小满搬着小板凳凑过来,看他核单。板凳有一条腿短,她坐着坐着就往一边歪,歪了就挪一挪。看了半天,她忽然问:哥,月底还有几天?
明天就是。怎么?
明天!小满掰到一半的指头缩了回去,眼睛一亮,那我的两块五,明天就能拿了。我想好了,五毛买贴纸,剩下的存着——妈说了,钱要会下蛋。
那你这蛋,下在哪儿?
妈的红本本里。小满答得理直气壮,妈说她那儿最保险,就是取的时候要讲清楚用处。
林一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家里最严的钱庄,利息是零,规矩比银行还多。
中午楼道里吵了一架,三楼两口子的事,摔了一只碗。下午那家的男人拎着一兜苹果上楼,一级台阶一声叹气,走到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下午四点多,电话来了。
成了!阿泰在那头嗓门压着,又压不住,你猜怎么着?我一早把娟姐的话原样端给姨——就照你说的,一个字没多——姨听完,盘算了半天,中午把娟姐叫过来吃茶!
吃茶?
就柜台后头那套家伙,滚水烫杯,三个杯轮着来!阿泰的声音眉飞色舞,姨给娟姐斟茶,斟得可低了,我在边上大气不敢出。然后姨开腔了,你听听啊,我给你学——电池充电器,从你柜上拿,进价记账,跟我这儿一个规矩;正路货,坏了退上家;卖多卖少看行情,别三天两头催。三条,一条比一条硬!
娟姐怎么讲?
娟姐先还试了一句——那我自己也去开一个店呢?阿泰学得活灵活现,姨眼皮都没抬:你开。开了你就晓得,一天到晚回买家的话、糊盒子、跑邮局,你那柜台还要不要了?娟姐脖子一缩,还是搭你们的车吧——当场应了!应得干脆着呢!临了还搬来一箱子货,塞我两节电池,说是——试用装!
林一鸣在这头笑了。
姨末了还有一句,阿泰的声音低下来一点,她说,都是一层楼的,她那摊子什么光景我看着呢。带一程,是一程。——一鸣,姨嘴上那么硬,心里头……
心里头她比谁都清楚。林一鸣说,她要的从来不是拦着,是这杆秤还在她手里。
记住了。阿泰在那头重重应了一声,忽然又说,哎对了,娟姐的货我晚上就传图上架——电池这东西轻,好寄,跟耳机搭着卖正好!
照片拍亮一点。电池最怕看着旧。
晓得!
电话挂了。林一鸣把误差单核完,在栏一格一格打了勾。
晚上九点多,电话又响了。
这回阿泰的声音不一样了——抖的。
一鸣,你,你睡了没有?
没。怎么了?
晚上,晚上来了个买家。阿泰的呼吸都是乱的,外地的,开小卖部的,问了我半个多钟头——电池什么牌子、耳机什么价、一起拿能不能便宜、坏了怎么算。半个多钟头啊!我手心全是汗,你又不在,我就想着,实价,不瞎让;规矩,一条条讲;不懂的,我说我问明白了明天回你——
然后呢?
他要了一批!阿泰的声音劈了个叉,电池二十盒,数据线十根,耳机四副!一单顶平时两天!中间他还试探我,问你们到底是真柜台还是二道贩子——我就把带实价牌那张照片指给他看,我说柜台就在华强北,牌子上的价、网上的价,一分不差,您要不放心,哪天来深圳当面看货。他回我三个字——就要这个。一鸣,我,我一个人谈成的,从头到尾,我一个人!
电话这头,林一鸣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半天没讲话。
喂?你还在吗?
林一鸣说,泰哥,你知道你今天干成什么了吗?
谈、谈成一单?
你头一回,没问我。
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阿泰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闷闷的,像是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去你的,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又不在。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会越来越多。林一鸣看着窗外,岗厦的灯火挨挨挤挤,你得习惯。
挂了电话,他把台灯拧亮了一格。
有人半夜摸到站台边上来问路,是一回事;有人自己学会看站牌,是另一回事。他抽出那张误差单,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周日,掌柜独立成单一笔。
字写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