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没?
没出。
不可能!阿伟一只脚撑着地,跨在那辆旧自行车上,在楼下仰着脖子喊,老周亲口讲的,七月上旬!今天几号?七月一号!上旬第一天!
上旬有十天。林一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你打算天天来?
天天来。阿伟说得理直气壮,我姨父放话了,进二十,车行里随便挑。车我都看好了,蓝的,三个档,闸一捏一个响。就差一个名次,你叫我怎么在家待得住?
车都替你留着,名次又不会跑。
名次不会跑,我会疯。阿伟蹬上车,摇摇晃晃地走了,骑出十几米又回头喊,明天我还来!
他是真的天天来。考完这半个月,阿伟来报到的准头,比上学的时候强多了。
考完的日子过得很匀。上午在家,翻高中的书——小满对此有很成熟的评价:中考都考完了还看书,哥,你这是病,得治。下午出门,往北,二十分钟。
现在去华强北,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去,是去当军师的。现在他去,是去喝茶的。茶桌上摆着他的杯,罗姨给续水,阿泰在柜台前忙进忙出,报单、对货、招呼客人,一整个下午,没有一件事需要问他。
头两天他还有点不习惯,手里没事,眼睛就跟着阿泰转。罗姨看出来了,把一份报纸拍在他面前:看你的报。军师退了堂,就别老盯着掌柜的算盘。
买报纸是他自己添的习惯。天天一份,楼下报摊上拿,一块钱。
报摊的老甘都认得他了。老甘守这个报摊十几年,收钱的铁盒拿麻绳拴在车把上:后生仔,又来?股票版给你留着——这阵子股票版最抢手,来晚了就剩中缝。
我不要股票版。
那你要哪版?
哪版都行。林一鸣把钱递过去,我要的是右上角那个日子。
老甘愣了愣,笑骂一句看不懂的后生,把报纸卷了塞给他。
别人买报纸,看的是里头的行情。他买报纸,要的是右上角那一行日期。报纸往店里一搁,就是货照上的防伪章——这是他给阿泰添的那半步:谁能当天拍,谁手里才有货。
至于股票版上一天比一天热闹的标题——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蓝皮本里有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涨得越疯,越不碰。
这天下午到店里,阿泰正等着他,脸上憋着笑,像揣了什么好事。
你猜速达那边怎么着了?
又搬图了?
搬了!阿泰把柜台上的本子翻开,我重拍的那三张,他隔了四五天,原样又搬过去了——连我那块纸板都搬进去了!华强北华盛三楼柜台实拍,一个字不落,端端正正挂在他家图上!
林一鸣差点被茶呛着:他自己想想不觉得怪?
他哪想。他就认一条:我有的他也得有。阿泰一拍大腿,结果前天,来了个老买家,就是上回问别家便宜两块那位。他学精了,两头都问:能不能拍张今天的?我这边十分钟,货摆好,当天的报纸垫在底下,日子冲着镜头,拍完就发过去。速达那边呢?拖了两天,发来一张——还是那张老图!
客人怎么讲?
客人回我一句话:还是你们实在。单子下了,比上回还多要了两根线。阿泰把本子合上,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价我一分没动。他那边还压着两块钱卖呢,随他卖。只看价钱的客,本来就留不住;留得住的,看的是那张报纸。
林一鸣端着茶,把这段从头到尾听完了,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添的。
价没跟,是对的。报纸用上了,用得比他讲的还顺。连只看价的客留不住这句话,都是阿泰自己咂摸出来的。
他这个军师,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添上。
罗姨在旁边看着,慢悠悠地开了口:看见没有,细佬。掌柜的出了师,军师就只剩喝茶的份了。姨这杯茶,往后你怕是要天天来蹭。
蹭得起。林一鸣把杯里的茶喝掉,这茶比什么都贵。
第三天,阿伟又来了,这回不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展开,是车行的价目单,蓝色那款上头用铅笔画了三个圈。
你看看。他把单子摊在窗台上,前叉是软的,过沟不颠。铃是转铃,一拧半条街都听得见。我跟车行老板讲好了,留到出分那天。
分还没出,你把奖先领了?
这怎么叫领。阿伟把单子叠回去,贴身收好,这叫提前验货。真到那天再挑,手忙脚乱的,万一挑错了呢?
万一名次不到二十呢?
阿伟把单子按在胸口,痛心疾首:你这个人,嘴上一点德都不积。
借过借过——腿是自己的!
阿祥的板车从档口前擦过去,车把上的红茶换成了一瓶橙色的汽水,冰的,瓶身上挂着水珠。他冲林一鸣扬了扬下巴:秀才,天热,四楼那半层今天可凉快——顶上漏风。
替我谢谢那半层。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热,从华盛门口进去,冷气兜头浇下来,像一头扎进河里。西瓜摊摆到了巷子口,凉茶铺的大铜壶从早响到晚,门口两条长凳坐得满满的,还有人端着碗站着喝。坐着喝的多半不讲话,喝完把碗一磕,走人;有个天天来的老头自带一只搪瓷缸,嫌碗太浅,老板娘也由他。
夜里反倒不容易睡着。
马蹄表在桌角走,滴答,滴答。林一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他知道今年夏天的报纸上会登什么。哪个月有什么大事,哪样东西要起来,哪阵风要往哪边吹——十八年,一页一页,他都翻得动。
唯独有一样,他翻不到。
自己的分数。
前世那一回,他也等过分。等来一个难看的数,那个数他记了三十多年,倒是那天自己怎么熬过去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这一世,卷子是新的,答案是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那个数在两世的记忆里都没有。
想到这儿,他忽然笑了。
翻不到,才好。翻不到的,才是他自己挣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满探进半个脑袋:哥,你还没睡?
就睡。
你是不是紧张?小满把门又推开一点,很郑重地走进来,我帮你紧张吧。一天一毛。
紧张也能代办?
家里的活五毛,这个不费力气,一毛。小满掰着指头,我白天替你紧张,你就该吃吃该睡睡。等分数出来,钱货两清。
要是分数不好呢?
那说明我紧张得不到位,退你钱。小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退一半。
滚去睡觉。
小满咯咯笑着跑了。林一鸣躺回枕头上,忽然觉得那点睡不着的劲儿,散了。
七月四号,傍晚,家里的电话响了。
母亲接的,了一声,立刻把听筒递过来,嘴型无声地摆了两个字:老周。
林一鸣。老周的声音跟在教室里一样,不紧不慢,通知你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出分,网上查。后天上午,回学校,领成绩条。
哦——网上,哪个网?
深圳招考网。老周报了一串网址,顿了顿,家里没电脑的,不急这一个下午,后天回学校,白纸黑字,一样的数。
知道了。
还有一句。老周说,这两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提前打听。我把回他们的话也回你一遍:分数是你们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网上挂的不过是个数。它跑不了,你也别追。睡觉。
电话挂了。
林一鸣握着听筒站了两秒。饭桌那边,父亲把电视的声音拧小了一格,没回头:几号?
明天下午三点。
林建功应了一声,往嘴里扒了口饭,像是随口,明天下午,厂里没什么活。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都没解,听完了,转身把炉子上的汤又搅了两圈。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把一碗汤搁在他面前:喝。平时怎么过,明天就怎么过。
夜里,林一鸣把蓝皮本从抽屉最里头拿出来,翻开,又合上了。
第一行那个勾,还空着。
明天下午三点。
它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