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聪,你再长,你妈这柜台就得垫高了。罗姨隔着拐角讲了一句。
阿聪坐在娟姐那只塑料凳上,两脚勾着凳腿,身子后仰,靠住柜台里侧的挡板,眼睛看着过道那头,没应。娟姐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旧鞋盒,搁到玻璃板边上,盒里是零碎的小件,她伸手进去拨,拨出几样排在板上,排完把盒底翻过来,看还剩什么——剩的少的,等会儿下二楼补。
林一鸣上到三楼的时候,那只鞋盒已经空了一半。从家里出来往北走,二十分钟,日头从右边斜着晒过来,走到楼底下那半边脸是烫的,进了楼才缓下去。今天卖电池的娟姐要下二楼补货。这几天什么走得动,她报过,本子上有。剩下一样没定:七号那一格。上礼拜六他来看结果,她撂下的是我再看那三个字,看的就是今天。
娟姐的儿子。去年放假那阵他在这柜台上帮过工,搬箱、看柜、跑二楼,都干过。今年比林一鸣高出半个头,晒得墨黑,脖子上那一圈比脸还深。他从来不叫哥,见了就一声。
放假放到第三个礼拜,这个点楼里学生仔比下工的多,过道当中站着两三个看手机的,不买,也不挪地方。
阿聪把脚从凳腿上放下来,人还坐着。林一鸣站到挡板外头,没往凳子那头看。
这两天线走得动,娟姐讲,充电的走了几个。五号的有人问过两回。
本子摊在玻璃板里侧,他伸手拉过来,翻到这个礼拜那几页。笔是柜角那支,笔杆上的漆磨白了一块。放假这几个礼拜是隔一天下午上来一趟,数是她讲的,字是他落的。这个礼拜礼拜一来过一趟,那天那几行还在上头,字挤在格子里。今天礼拜三。
他把她报的这几样落到各自那一行右边。
娟姐瞥了一眼。礼拜一那行你挤成一团。
他没改,往下写。
七号那一行的右边,上礼拜六他写过一回。那天七号那一格走了一点,走的是上上个礼拜二她拿回来的那薄薄一层——那一层是她自己下二楼拿的,摞在旧的上头。底下开春搁进去的那几板,上礼拜六一板没动,纸壳边起毛的还是那几板。老葛那天来过,村口榕树底下摆摊那个,从底下抽走了一板旧的,价是她让的。七号的下一趟进不进,她那天没定。
上礼拜二西乡那边里头那台开了,到今天开了一个礼拜多,白天厂里就老师傅一个人守着,头一批小件做着,做完了才往沙井那头送。
二楼拿什么、拿多少、七号那一格今天动不动,都从她嘴里出来。她讲了,阿聪替她跑一趟,或者她自己下去。本子摊在这儿谁都翻得,翻完拿不拿,是她下楼那一趟的事。
拐角那头罗姨跟人磨价,磨了半天没磨下来,那人空着手走了。
阿聪从凳上下来,蹲到柜台底下去,扒开一只纸箱翻。箱里的东西给他扒得东倒西歪,翻到底,他捏着一样东西直起腰,举起来。是一把旧钥匙,黄铜的,齿磨圆了。
喂,这把开哪儿的。
你三岁住的那间。娟姐没抬头。
那还搁着做什么。
搁着碍着你了。
阿聪把钥匙丢回箱里,箱盖折回去,一脚把箱子顶回柜台底下,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按掉,坐回凳子。凳子一条腿裂过,缠着胶带,他一坐,歪了一下。
喂,你站着写不累。阿聪讲。
这么写顺手。
凳子是我的,娟姐讲,他站他的。
阿聪没接,把柜角那只计算器抓过来,按出一长串数,按到屏上排满了,清掉,再按。娟姐伸手把计算器抽走,塞回柜角那摞小纸片底下。他伸着脖子看了一阵林一鸣写的那几行,看不出个名堂,把脸转开,去看过道上走过去的人。
娟姐把板上排开的那几样往里一收,倒回鞋盒,盒子往柜台底下一塞,站起来,手在裤子侧面按了一下。
阿聪从凳上弹起来。单子给我。
她没给他。她伸手把本子转过来,往回翻了一页,眼睛在那几行上停了停,又翻回今天这页,撒手。
阿聪已经往楼梯口挪。林一鸣把本子往他那头转了半圈,照着这几天的行念给他听。
线走得动,充电的走了几个,五号的有人问。
阿聪听了半句,脚底下没停,人到了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剩下的半句他没听。
你回来。娟姐讲。
阿聪在楼梯口那儿没动。拿什么、拿多少,她要自己看着拿。娟姐自己往那头走,走到玻璃板中段弯了一下腰,隔着玻璃往底下看了一眼七号那一格:上头那一层剩的几板,底下开春那几板,跟上礼拜六看着差不多。她直起腰,人过去了,阿聪跟在她后头下的楼。
林一鸣在挡板外头等着。等的工夫他把本子翻到七号那一页,摊在玻璃板上。七号那一行右边空着。她下楼以前翻了本子,看的是这个礼拜那几行;七号拿不拿,她没讲就下去了。过道上过来一个女的,问五号的。
她在二楼。他讲。
那女的等了一阵,没等着,走了。拐角那头又有人在问价。
她们上来的时候楼梯口正堵着。娟姐先上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拧成一股;阿聪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撂在玻璃板上,塑料袋倒下去,里头滚出来几个。她把袋子抖平,袋底剩的滚到板边,她捞回来。
她报一样,他落一样:线,充电的,五号的。报完她的手停在板上,没往下报。
林一鸣的笔停在七号那一行的右边。
没拿。写上。娟姐讲。
他写上去。两个字,落在这个礼拜那几个字后头。
她伸手把本子转了个方向,眼睛在那两个字上落了一下,转回来,推到他这头。她没添话。
七号这一趟没进。上上个礼拜二他讲的那一句,讲的就是这一格别再进;今天没进。底下开春那几板还在底下,也还是他讲的那几板。走掉的那薄薄一层,是她自己下二楼拿回来的,她拿回来的走得动。拿不拿还是她讲了算,本子上落下来的就是没拿这两个字,写的人是他。
过道上来一个人,手撑在玻璃板上,问七号的。娟姐报了个价,上头下头一个价。那人隔着玻璃往底下看,指头点的是底下那几板里靠外的一板,纸壳边起毛的那板。娟姐把格子拉开,把他点的那板抽出来撂在板上。那人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掏了钱走了。
林一鸣看着那一板从玻璃板上出去。底下那几板是他讲过没人要的那几板,这一板就是里头的一板。
上头那一层剩的几板没动。底下那几板,上礼拜六走了一板,今天又走了一板,走的都是旧的。上礼拜六那板是她抽的,今天这板是人家自己点的。
阿聪在边上看完,把怀里抱上来那一摞撂在柜台里侧的地上。
阿聪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掉,靠住挡板,看林一鸣往本子上写完那一行。
喂,你写它她也不看。
他图的就是我下楼以前看他那本子一眼。娟姐讲。
看了?
看了。
阿聪把嘴角撇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七号那一行右边,上礼拜六落过一回字,今天又落了一回,这一回是没拿。他把笔放回柜角,笔杆磨白那一块朝上。谁讲的不拿,柜台上没人提这个。柜台上那几样是她拎上来的,一只空塑料袋堆在柜角。
地上那摞是要搁到关门?娟姐讲。
阿聪拿脚把地上那一摞顶正,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灰印,没吭声。
过道上走过去一个人,一只人字拖的鞋带断了,拿一段铁丝穿着,铁丝头拧成一个疙瘩顶在脚底板上,他走一步趿一下,趿到拐角那头去了。
楼梯口那头上来两个打工仔,一人拎一只塑料袋,到平台上站住,把袋子摊在台阶上蹲着分,分完各拧一只,一个往下走,一个接着往上走。
娟姐蹲下去开格子,把新拿上来的往里头码。线盘塞进最里那一格,充电的搁到手边那一格,五号的摞进当中。七号那一格她拉开又合上,没往里添东西。
阿聪坐回凳子上,腿一伸,靠着挡板。楼梯口那头上来一拨人,过道挤了一阵,又散开。
你妈那袋子沉不沉。罗姨隔着拐角问他。
阿聪把脑袋一仰,算是答了。
娟姐把柜角那只空塑料袋折成方块,塞进柜台底下。玻璃板上腾出来一块空地方,她把鞋盒挪上去,盒盖掀着。
林一鸣看着她把七号那一格送回玻璃板底下。本子搁在板上,翻着今天这一页,他没动它。
他离开柜台往楼梯口走,过道挤,他挨着栏杆那边下去。走到拐弯,上头阿聪在喊他妈,喊的是地上那摞搁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