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量是从九月十五号那一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苏晓传过来一张单子,两千台。上午十点,骆老板从义乌打电话来,要一万台,走外贸,货发到宁波港。下午三点,周维接了一个从杭州打来的电话,对方姓沈,说自己做了七年充电器代理,现在要做自己的牌子,要五万台,可以先付三成。
九月一个月,他们出了一万八千台。
十月,八万五千台。
十一月,九万七千台。
三个月,二十万台。
车间不够用了。
八月底他们把万能充的组装外发出去一部分,交给嘉定一家做小家电的小厂,八十个人,工价一个两毛三。外壳注塑和贴片本来就在外面做,他们留下的是测试、包装和发货。
腾出来的地方摆了三排组装台。九月招了二十个人,十月又招了十一个。到十一月底,车间里一共六十一个人,比去年一月多出四十九个。
十五个工位,从贴绝缘片到最后一次测电压,一台机器在线上走四十四分钟,工人手上是十五分钟。
到十月,一天出两千四百台。
一天两千四百台是排产表上的数,不是实际能出的数。实际能出多少,得看三样:电芯到不到、板子够不够、人有没有走。
十月十三号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三点,童晓棠冲到车间办公室,把一张纸拍在江远桌上。
“第三班,昨天的,八百台。”
“怎么了。”
“全检没做。”她说,“抽查了二十台,内阻记的是同一个数,三十二毫欧。二十台不可能一模一样。”
江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去了车间。第三班的那个工段长姓钱,二十六岁,是他九月底提上来的。钱工段长站在组装台边上,手上还拿着一支笔。
“检验单上的数谁写的。”
“我写的。”
“你测了没有。”
钱工段长没有说话。
“为什么。”
“赶量。”他说,“前两班比我多出了三百台,我这个班差了三百台。全检要四个半钟头,我要是做全检,就出四百五十台。”
“你把四百五十台和八百台分不清?”
“我分得清。”他说,“我想的是早班出了那么多,我这个班少一点,明天能追上来。少做全检,明天就能追。”
江远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八百台全部返测。”他说,“返测的费用从你这个班的计件里扣一半,另外一半我担。”
“江老板。”
“我不是在骂你。”江远说,“我是在告诉你,四百五十台和八百台,我看的不是今天。”
返测那八百台花了两天,少出四千八百台。
童晓棠在实验室里守着,两天没有回家。她把八百台一台一台重新测,测出十一台不合格,全部报废。
十一台乘二十六,两百八十六块。
“两百八十六块的东西,你赔了四千八百台的产量。”江远对钱工段长说。
“我知道。”
“这一次我担一半。”江远说,“下一次,你自己担。”
十月里还出了另一件事。
计件工资是八月底改的,一台三分五。十月二十号发工资那天,车间门口堵了十几个人。
问题在一张表上。第三排的工段长把单价填错了,有三个人一个月的量按四台算成了三台,多算了十九天的工钱,一共两千三百二十块。钱已经发出去了,是王海涛从现金里一张一张数出来的。
那三个人晚上不肯走,等在办公室门口。
“多发的钱要退回来。”王海涛说。
“单子不是你写的。”其中一个说。
“单子不是他写的,错是我们出的。”江远说,“多发的不用退。”
王海涛在旁边看着他。
“两千三百二。”
“记我账上。”江远说,“从我那份里扣。”
那三个人第二天来了,其中两个下午各带了一个老乡来应聘。
全检的人是童晓棠自己加上去的。八月四个,十月八个,十一月十二个。
十二个人一个月工资一万四。王海涛把这一万四单列了一栏。
“一台测四分半,十二个人一天能测多少。”
“九千六百台。”她说,“比出货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十二个。”
“因为要留重测和返工的余量。”她说,“一台测到底,和一台测两遍,是两件事。”
那三个月江远睡在车间。
不是加班,是回不去。宿舍东边那间是他自己住的,十月底他回去过一次,被子潮了。他把被子搬到车间那间放样品的屋,铺在两张椅子上,睡了四天。
童晓棠有一天早上看见他从那间屋出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那张椅子上多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旧的,边上有补丁。
十一月一号,王海涛把三个月的账算完了。
他把那张表摊开,从最上面念下来。
出货二十万台,出厂五十九。账面收入一千一百八十万。
到十一月三十号,收回来八百二十六万。剩下的三百五十四万在渠道手里,最长的一笔压了六十七天。
花出去的:电芯和料五百二十万。运费与返点四十三万。工资、房租、水电四十一万。税十二万。
加起来六百一十六万。
八百二十六减六百一十六,账上剩二百一十万。
王海涛念完最后一个数,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毛利六百六十万。”他说,“落袋二百一十万。”
“剩下的三百五十四万在外面。”
“在外面。”
“收得回来吗。”
“收得回来的。”王海涛说,“渠道现在要货,他们不敢赖。但是这一行我记住了:我们赚的钱有一半是纸。”
他把账本翻到另一页,找出四月二十二号那天写的那张表。
表最下面有一行:按每个月十万零七百算,四个月。
他拿铅笔在这一行上画了一道横线,线画得很轻。然后他翻到后面一页,找着那一行“五月一日起,游戏线月划六万,专款发工资”。
他在这一行下面写了三个字:九月停。
“下个月起不划了。”他说。
“不划了。”
“你那份挂账的,我下个月补给你。”
“不用补。”
“要补。”王海涛说,“账上少了你这几个月的数,我睡不着。”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他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他记账四年,换过两本账本,没换过笔。
那天晚上,饭桌上有人说了三个字:卖爆了。
江远把筷子放下。
“不是我们厉害。”他说,“我们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对了。”
桌上没有人接这句话。
苏晓那边也变了。
她原来只有一个柜台,十月在篁园市场又租了两个,招了三个人,一天出六百台。
十月底她打电话来,说了一句以前没说过的话。
“我现在跟人介绍,就说这个货标七千二,实测也是七千二。”
“有人问为什么标这么少吗。”
“有。”苏晓说,“上礼拜一个开手机店的问我,你们的东西是不是有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你测。”苏晓说,“他买了两台回去测,第二天又来拿了二十台。”
那天晚上,江远把黑板右下角那个“一百二十”擦掉了。
他没有去数过了多少天。
他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写了一个字。
零。
“什么意思。”周维问。
“说这个月,电池线自己的钱发自己的工资。”江远说,“游戏那边一分没有划过来。”
“那游戏那边呢。”
“游戏那边赚的是游戏那边的。”江远说,“从今天起,两条线各算各的。”
周维那天晚上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他把手上的剪线钳放在门框上,看了看里面那三排灯。
“去年一月,我们那儿是十二个人。”
“是。”
“现在六十一个。”
“是。”
“江远。”
“说。”
“你当时说的三年。”周维说,“现在过去一年了。”
“还差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江远说,“我们要有一块自己的板子,还得有一个自己的电芯。”
周维把手插进裤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电芯是买得到的。”
“现在是。”江远说。
那天晚上十点多,江远上楼看服务器。
楼上那间屋还亮着灯。陈小满的位置空着,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界面图。陆铮的桌子上堆着两摞打印的纸,最上面那一张画着一个方框图,框子里写着三个字。
保护层。
江远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陆铮回过头看见他,说了一句:“我想跟你谈一件事。谈完这件事,我想停掉手上所有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