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陈小满在办公室里摆了五张纸。
远芯网络用的是一个蓝色方块,最早那款游戏用的是倾斜方块,移动电源外箱上只有黑色厂名,bmS测试册封面又是一套细长的字。五样东西排在一起,找不到同一个地方。
“谁让你拿这些的?”江远问。
“没人。”陈小满说,“新版本的开机页要放公司标记,我找不到该用哪个。”
“现在用的呢?”
“蓝色方块。”
“为什么?”
“这个是我做的第九版。”
“你一共做了四十七版。”
“那是图标。这是公司标记,不一样。”
江远把五张纸从头看到尾,又去楼下抱了一只没封口的纸箱。
标准款移动电源躺在白色内衬里,铝壳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底面贴着容量和厂名。标称七千二百毫安时那一行最大,厂名只占标签最下面八毫米。
“这个原来是谁排的?”陈小满问。
“印刷厂。”
“难怪。数字用黑体,厂名用宋体,警告又换了一种。三行字像从三张纸上剪下来的。”
“改一只盒子多少钱?”
“只改印刷版,旧版三百六,新版五百二。”她翻到纸箱侧面,“库存还有多少?”
“周维昨天报的是一万六千只。”
“那不能扔。”
“结论也是不扔。”江远说,“旧箱用完,新箱再换。脸要重做,钱不能跟着一起扔。”
陈小满拿黑笔在旧纸箱上画了三个框。第一个框住厂名,第二个框住容量,第三个框住接口图。画完她退后两步,又把第一个框扩大了一倍。
“你想让人先看见谁?”她问。
“先看见东西没虚标,再看见是谁做的。”
“那就不能把名字藏在底下。”
“也不能盖过七千二百。”江远说,“牌子不是把字印得最大,是下次看见同样的盒子,他不用翻到底面。”
“要统一成蓝色?”
“先别定颜色。”他先给了结论,“理由是你喜欢蓝色,不等于买东西的人只认蓝色。拿尺和本子,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别人怎么站在柜台上。”
陈小满没有立刻收纸。她把五张里最旧的一张抽出来,那是《重力方块》第一版的倾斜方块,边缘还留着铅笔线。
“公司标记要用多久?”她问。
“先按十年做。”
“十年以后什么样,我怎么知道?”
“不用知道。”江远说,“十年里会变的东西别放进去。手机会变,屏会变,接口也会变,图里别画这些。”
“那画电池?”
“电池也会变。”
“画芯片?”
“也会变。”
陈小满把纸翻到背面。
“什么不变?”
“名字。”江远说,“还有我们不虚标这件事。图上写不出不虚标,但规矩能写出来。”
“什么规矩?”
“缩到八毫米还能认,印成黑白也不丢,放在游戏开机页和纸箱上都不能像两家公司。”
陈小满把这三条写在纸背面。写完以后,她在“黑白”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蓝色也可能不用?”
“可能。”
“那你叫我去看别人,是想抄?”
“结论是不抄。”江远说,“理由是先看别人解决了什么,再决定我们该留下什么。”
商场一楼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风顺着地砖往里钻。
江远没有往家电那边走。他带着陈小满拐进手机柜台,先在最外面停了一次。
“看什么?”陈小满问。
“看柜台。”江远说,“先别看手机。”
柜台有十几米长,里面分成四段。最左边是几款国外牌子,价签从一千七百九十九到三千多。右边是国产机,最便宜的不到九百。
中间那一段不一样。
一台国产旗舰放在黑色绒布上,旁边就是一台国外品牌。两台机器共用一块灯箱,连价签都隔不到二十厘米。
国产机,一千四百九十九。
国外那台,一千七百九十九。
只差三百块。
“看见了。”陈小满说,“一千四百九十九。”
“你记得这个数?”
“当然记得。上回你买回来那台,我拆开以后还另配了两条黑胶。”她隔着玻璃点了点,“也是这个价。”
那是几个月前。那时一千四百九十九代表的是一部换不了电池的手机,也是他们把移动电源拆成三档的起点。
这一次,同样的数字被摆到了另一块价签上。
这是江远第一次在商场里看见,国产旗舰和国外品牌摆在同一个柜台,价格只差三百块。
“拿这两台看看。”他对柜员说。
柜员把防盗线解开一截,先递国外那台,又把国产机开了锁。
“这款是我们这里卖得最好的国产机。”他说,“四点三寸屏,一吉主频,八吉存储。今天买送一张两吉卡。”
“电池多大?”江远问。
“一千九百毫安时。”
“能换吗?”
“能换,不过后盖紧,最好别自己拆。”
“国外这台呢?”
“三点七寸,一千五百毫安时,电池也能换。”柜员把两台并排放好,“牌子不一样,做工还是这台更细。”
江远没有看广告牌。他用指甲沿两台机器的后盖各划了一圈。
国外那台接缝均匀,四个角的缝都不到半毫米。国产机右下角宽一点,按下去还有一声很轻的响。
“差在哪儿?”他问。
陈小满先点亮两块屏。她拿出尺,又把十六个图标从头量了一遍。
“国产这台,电话、短信、相机像三个人画的。”她说,“蓝色用了四种,圆角有三种。国外这台圆角只有一种,线条最粗和最细差不到一毫米。”
“你还管蓝色有几种?”柜员笑了。
“我管。”陈小满把国产机往灯下挪了挪,“这个蓝偏紫,那个蓝偏灰。放在一页上,会显得东西是拼来的。”
“国外那台就都好?”江远问。
“也不全好。”她连续翻了三页,“但它知道哪些东西该一样。图标不一定漂亮,边角和亮度是一套规矩。”
柜员看了她一眼。
“你们也是做手机的?”
“不是。”江远说,“我们做手机离不开的东西。”
“电池?”
“电,也做让手机跑起来的东西。”
柜员没听明白,还是把两张保修卡摆到了桌上。
江远又问了三个数。国产机这个月卖了多少,退了多少,顾客在柜台前平均看多久。
柜员只答得出前两个。
“这个月二百七十多台。”他说,“退了六台,两台屏有亮点,三台开不了机,还有一台是客人嫌后盖响。”
“国外这台呢?”
“一百九十台,退了三台。”
“价格只差三百,国产卖得还多八十台。”陈小满说。
“不能这么算。”江远先给了结论,“理由是促销不一样,国产机送卡,柜台也摆得更靠前。要看三个月,还得把缺货的天数扣掉。”
“那你还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资格放在这里。”
以前国产机放在柜台最右边,靠低价把人引过去。店员介绍时先说能打电话、能上网,再说便宜。现在这台放在正中间,灯打得一样亮,宣传页也一样厚。
卖得好不好还可以再算,摆在哪儿却骗不了人。
“这算站上来了?”陈小满问。
“算半只脚。”江远说,“价格追到只差三百,东西还差三个地方。后盖、屏和里面那套图。”
“那半只脚要多久才能站稳?”
“不会太久。”
他说得很快,手指却在玻璃柜沿上敲了两下。
那段记忆没有给他一个准确日期。他只记得后来商场里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柜台。国产品牌不再缩在角落里讲便宜,而是把新品放在灯最亮的地方,和国外品牌一台一台比。
他记得方向,记不清第一步究竟落在哪一天。
“结论呢?”陈小满学着他的口气问。
“国货要起来了。我们得在那之前站到台上去。”江远说。
“我们站上去卖什么?”
“先卖现在有的。”江远说,“电池、移动电源、板子,还有游戏。”
“这些东西连一个样子都没有。”
“所以让你来。”
他们最后把两台手机都买了。
一千四百九十九加一千七百九十九,一共三千二百九十八。柜员送了一张两吉存储卡和两个绒布套,发票分开开,一张写测试设备,一张写样品机。
陈小满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商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多花一千七百九十九,就是为了看三百块的差别?”
“对。”江远说,“不把两台放在一起拆,三百块只是一张价签。”
“王海涛会问。”
“我来答。”
回厂的车开到高架下面时,江远从后视镜里又看见了商场顶上的灯牌。
陈小满把那五张旧稿放在腿上,抽出三张,正面朝下扣住。剩下两张,一张黑,一张蓝。
“这件事不能只改一晚上。”她说。
“给你十二天。”
“十二天以后呢?”
“先让自己人挑错。”江远说,“只说不好看的,不改。要说清楚哪里认不出来。”
陈小满把蓝色记号笔从包里拿出来,又塞了回去。
江远转过头,对她说:“把公司所有的 logo 重新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