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号上午,童晓棠把一张纸放在江远桌上。
纸上是四行数。第一行是散料的等效成本:五块五。第二行是她上个月跑出来的分档良率:百分之九十六。第三行是损耗:一档二档各多少,三档多少。第四行只有一个数:二十二。
“一台用四颗。”她说,“二十二。”
江远拿笔在纸的下面接着写。
外壳三块四。板子九块六。五金、线材、接口、包装、人工,加起来十二块。
他把这几个数加了一遍:四十七。
写完他没有说话,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算了一遍。
四十七块六。
童晓棠站在旁边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要干什么。”
“定价。”
他把童晓棠那张纸要过去,重新看了两遍。
四块八进来的货,离散大。一档二档能直接用,三档得配着走。她分完档跑了一个月,跑出来的等效是五块五。这五块五里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分档挑出来的损耗,一样是三档配三版固件多出来的工时。
“五块五。”江远说,“十一块的东西,做到五块五。”
“四块八也能做。”童晓棠说,“但是残次多。五块五是能出货的价。”
“那就按五块五算。”
那天下午他把王海涛、周维、苏晓叫到办公室。
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在旁边写了三个数:四十七、六十六、七十九。
“四十七是我们的成本。”他说,“六十六是同行的成本。七十九是我们现在的出厂价。”
王海涛先明白过来。
“你要降。”
“降到六十二。”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六十二。”王海涛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你知道六十六是什么数吗。”
“同行的成本线。”
“同行的成本线。”王海涛说,“你降到六十二,他们跟到六十五就得亏。我们一台还剩多少。”
“十五。”
“以前是多少。”
“三十二。”
王海涛低下头,把黑皮本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行:毛利三十二降到十五。
写完他抬起头。
“一台少赚十七。”他说,“一个月八万台,就是一百三十六万。”
“我知道。”
“这一百三十六万,你是拿什么换的。”
“拿散料换的。”江远说。
他把童晓棠那张纸上的数又讲了一遍。散料进来是四块八,离散大,别人用不了。他们分三档、配三版固件,把它用到了等效五块五。这一块五的差价,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换来的。
“同行为什么做不到。”周维问。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板子。”江远说,“分档要板子配合。板子是我们的。”
苏晓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我能不能先说一句。”
“你说。”
“渠道那边不好交代。”她说,“我们的货一直是卖七十九,客户进货也是按七十九进。你突然降到六十二,手上压着货的那些人,一台就砸了十七块。”
“多少人手上压着货。”
“我算过。”苏晓把一张纸拿出来,“上个月出给他们的,还有一万四千台没卖完。两家大的,一家九千,一家五千。”
江远看了一遍那张纸。
“退。”他说。
“退多少。”
“一台十七。”他说,“一万四千台,二十三万八。”
苏晓愣了一下。
“当天退。”
“当天退。”江远说,“今天下午就能打款。”
王海涛把笔搁下了。
“二十三万八。”他说,“你这一个月少赚一百三十六万,再拿出去二十三万八。”
“对。”
“我想问一句。”王海涛说,“你为什么不等到他们把货卖完再降。”
“因为他们卖不完。”江远说,“他们卖不完,就会压着价卖,一台卖六十八、六十九,把我们的价盘打乱。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是降一次价,是要降三次价。”
王海涛把这句记了下来。
他记在本子的“让出去的账”那一栏底下。那一栏前面已经有五笔,这是第六笔。他写完在数字后面注了四个字:价盘的钱。
降价的通知是四月三十号发出去的。
发出去之前,苏晓在电话里跟义乌三家档口通了气。三家的第一句话都一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苏晓说,“新价单明天早上到。”
“六十二。”义乌那边的老板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们以前是七十九。”
“以前是以前。”
那人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们要打价格战。”
“我们不打价格战。”苏晓说,“我们就是成本下来了。”
头三天,渠道没什么动静。第四天开始,档口那边的问话变了。
苏晓每天往厂里打两个电话。头一个月她报的是“今天问的人多不多”,这个月她报的换成了别的。
“他们今天问的是什么时候能提货。”
“几家。”
“四家。”苏晓说,“昨天是三家。前天一家都没有。”
到第十天,义乌那边先出了事。
同行跟价了。先是两家跟到六十七,第三天降到六十五。到第八天,有一家把价格写成了六十四。
苏晓把这三家的报价抄在一张纸上,传回厂里。
“六十四。”周维念了一遍,“他们成本六十六,卖六十四。”
“亏两块。”江远说。
“亏两块还在卖。”
“因为不卖亏得更多。”江远说,“他们手上有一堆七十九进的货,还有一堆散料没吃完。他们不敢停。”
周维把三家同行的报价、每天的问询、档口的提货记录做成了一张表,贴在办公室墙上。
表上有四个数:同行六十七、六十五、六十四,我们六十二。同行那一栏每三天往下走一格,这一栏没动。
“他们还能撑多久。”王海涛问。
“撑不到月底。”周维说,“他们手上压的货是按七十九进的。降到六十四,一台亏十五,要亏到货清完为止。”
“清完要多久。”
“两个月。”
那两个月的账江远自己也算过。同行亏两个月的钱清库存,他们赚两个月的钱扩产线。这一仗打完,市面上做移动电源的厂要少一批。
第十二天下午,苏晓转了电话进来。
“有个老板要找你。”她说,“他不肯说名字,说是做我们这一行的。”
江远接过来。
那边先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声。
“你们凭什么。”
江远没有马上答。
“我问你话。”那人说,“我们做了六年,一块板子一块板子抠出来的成本,你们说降就降。六十二这个价,你们是亏本卖的。”
“不亏。”
“不亏你怎么算的。”
“我电芯四块八。”江远说。
那边停了一下。
“四块八的电芯不能用。”
“能用。”江远说,“我们分三档,配三版板子上的参数。离散大到正负二十八,也能用。”
“你们分档。”
“我们分档。”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江远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你们这样干。”那人说,“这个行业就没法干了。”
“我也这么想的。”江远说,“但是我不降,你们也会降。你们降的时候,不会先给我打电话。”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
“你叫什么。”
“江远。”
“我记住你了。”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退差价是当天下午打的。
两家老客户,一家九千台,一家五千台。会计把两张单子开出来,一张十五万三,一张八万五。江远看了一眼,签了字。
签完他给两家各打了一个电话。
第一家接了,听完说了一句“行”,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家没有马上挂。
“江老板。”那边的人说,“我压这批货压了一个月,一台没卖出去。你今天退我十七块,我明天就能按六十二出。”
“能出多少。”
“五千台,五天出完。”
“出完给我打电话。”江远说,“下一批我给你排在三周以后。”
“为什么排在三周以后。”
“因为前面排队的有三家。”江远说,“你先把手上的货清掉。”
那边静了一下。
“行。”他说,“我记住了。”
那两笔钱加起来二十三万八。王海涛在“让出去的账”那一栏里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江远在办公室把价目表重新抄了一遍。
新的价目表上只有三行:便宜款四十九,标准款六十二,贵款一百二十九。
他抄完,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这个价,不是促销,是成本。
抄完他把旧价目表从墙上撕下来,卷成筒,塞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一卷了。那是去年他们把价从七十九降到六十九的时候撕下来的。
两卷纸并排躺着。他看了两秒,把抽屉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