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水声走。排水渠通向山体外侧。”
陈默侧耳听了一下,朝水滴声传来的方向摸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发誓,如果这辈子还能回地球,第一件事就是去举报那个垃圾页游的抽奖页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之前说,这具身体是你准备的容器。那这场仪式,是你让这些教徒搞的?”
“是。”
“那你现在降临了,为什么不直接接管这具身体,然后施展神力,把这群教徒收编了?”陈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不应该直接出去,告诉他们‘我来了,跪吧’,然后当你的邪神?”
赛恩没有立刻回答。
“你以为我不想?”他说。
“那为什么?”
“因为我的力量在仪式里被消耗了。”赛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不耐烦,“容器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原主的灵魂也快被吃干净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结果你来了。”
“我来了怎么了?”
“你的灵魂又亮又硬,我咬了一口没咬动,反而把自己原本聚拢的力量震散了。”赛恩顿了顿,“我现在连个爪子都伸不出来,只能在你意识里说话。你觉得我拿什么去收编那群教徒?”
陈默愣了一下:“也就是说,你现在就是个……只会说话的嘴?”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现在就是个只会说话、连身体都控制不了的——”
“行了。”赛恩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恼意,“等我恢复,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吃了。”
“你先恢复再说。”陈默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这个邪神,暂时帮不了他,也害不了他。两人被绑在一起,谁也没法单独活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赛恩在他脑子里发出了一个细小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嚼什么东西。
“你在干嘛?”陈默问。
“嗯?”赛恩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显然有东西。
“你嘴里在嚼什么?”
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嚼东西。”陈默一边摸着岩壁往前走,一边追问,“你一个灵魂体,嘴里能嚼什么?”
赛恩没有回答。但陈默的意识深处,那个窸窣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轻脆的“叮”,像是什么硬东西磕在了牙上。
“喂。”陈默停下脚步,“你到底在吃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赛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显的心虚。
“你骗谁呢?我都听见了。”
赛恩叹了口气,像是被烦得不行了,才慢吞吞地说:“你刚才被我咬的时候,身上掉了个东西。”
陈默愣住了。
“掉了什么?”
“一颗蓝色的晶石。”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一颗蓝色的晶石。”赛恩重复了一遍,“你被我含进嘴里的时候,那东西就从你身上掉出来了,正好落在我嘴里。”
陈默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站住,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声音在意识空间里陡然拔高:“你把我咬掉了一块?!”
“不是——”
“你刚才咬了我好几口!你是不是把我灵魂的一部分咬下来了你个狗东西!”陈默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怒意和恐慌,“我本来就不知道这灵魂是什么状况,你还咬!你把我咬碎了知不知道!”
“你冷静一下。”赛恩说,“那东西不是从你灵魂本体上掉下来的。”
“那是从哪来的?我身上就一个灵魂,你咬了四口,掉了一颗晶石,你跟我说不是你咬的?”
“我说的是真的。”赛恩的语气罕见地认真了一点,“你的灵魂很硬,我咬不动,所以才没碎。那颗晶石是在我咬你之前就已经在你灵魂表面了,只是被我一咬,震松了,才掉下来的。”
陈默喘着粗气,努力消化这些话。
“你是说,那东西本来就在我灵魂上?”
“对。像是一颗嵌在表层的东西。可能一直都是你的,也可能是我咬的时候才显出来的。我不确定。”
“那它现在在你嘴里?”
“对。”
“你给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赛恩顿了顿,“它好像粘在我嘴上了。”
“你他妈在逗我?”陈默真的火了,“你把我灵魂上的东西咬下来了,然后告诉我吐不出来?”
“我没咬。它是自己掉的。”赛恩纠正,“而且它现在在跳。”
“跳?”
“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赛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困惑,“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晶石。”
陈默沉默了。他搜遍了前世的记忆,也没想起来自己身上有过什么蓝色晶石。他身上唯一跟“蓝色”沾边的东西,就是那台用了四年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壁纸是系统自带的一片渐变蓝。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咬掉你一块吗?”
“我还是觉得。”陈默咬牙切齿,“因为你咬我的时候,这东西才出来的。不管它原来在哪,现在在你嘴里,而你是咬了我才拿到它的。这责任在你。”
“你的逻辑有问题。”
“你的嘴才有问题。”陈默说,“含着我东西不放,你还有理了?”
赛恩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用舌头把晶石顶到了腮帮子另一边。
“先不管这个。”他说,“继续走。水声就在前面。”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我只是建议先把命保住再讨论这颗晶石的归属问题。”赛恩顿了顿,“毕竟如果那些教徒追上来,你死了,我大概也活不了。到时候这颗晶石归谁都没意义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压下满腔怒火,继续朝水声的方向摸去。矿道越来越窄,头顶的裂缝也越来越大,透进来的光把岩壁照得灰蒙蒙的。终于,他看到了前方一道狭窄的岩缝,外面是刺眼的晨光。
“出去。”赛恩说。
陈默侧身挤进岩缝,碎石刮得脊背生疼。他咬牙爬出去,从山体侧面的一条裂缝里钻了出来。
晨光打在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地,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山脊起伏,没有人家,也没有路。
“安全了?”他喘着气问。
“暂时。”赛恩说,“但他们不会在白天追远。等到夜里就难说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有人来了。”
陈默猛地蹲到一块岩石后,竖起耳朵。两个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里接近,还夹杂着对话。
“就在这边!神明的气息还在!”
“找到神明大人!一定已经苏醒了!”
陈默探出半张脸。两个暗红长袍的教徒正朝他钻出来的岩缝赶去,一个狐兽人,一个鼠兽人,表情狂热得不正常。
“完了。”他缩回来,“追出来了。”
“还用说。”赛恩依然不紧不慢。
“你不是说白天不会追吗!”
“那是推测。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要……疯。”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身上全是血,腰间挂着几条破布,看起来确实像刚完成仪式的容器。如果被当成邪神,也许能糊弄过去。
“我有个主意。”他低声说。
“装成我?”赛恩秒懂。
“对。让他们以为仪式成功,混过去再找机会跑。”
赛恩沉默了一秒:“不怎么样,但你也想不出更好的。去吧,别砸了我的名头。”
“你还在乎这个?”
“比你多。”赛恩说完,又习惯性地嚼了一下嘴里的晶石,发出一声轻响。
“别嚼了。”陈默低声说。
“我控制不住。这东西在跳,硌得慌。”
“那你吐出来。”
“吐不出来。说了粘在嘴上了。”
“你一个邪神,连嘴都控制不了?”
“我现在没有实体,嘴里是灵魂层面的概念。”赛恩辩解道,“而且这东西在主动粘着我。我觉得它可能是想找个寄主。”
“寄主?它不是我的东西吗?”
“本来可能是。但现在在我嘴里。”赛恩说,“所以理论上,现在它是我的。”
“你他妈——”
“别骂了。有人来了。”
陈默从岩石后站了起来。
两个教徒听到动静,同时转头。他们看到了他,先是愣住,然后整张脸开始扭曲。不是恐惧,是狂喜。发自灵魂的、把五官都扯歪的狂喜。
“神明大人——!”
“赛恩大人!您真的降临了!”
两人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泥地上。狐兽人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鼠兽人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降世了”“真的降世了”之类的话。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晨光里,俯视着这两个人。
他在回想。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漫画、电影。邪神是什么样的?不是国王,不是将军,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邪神是让人看一眼就睡不着觉的东西,是猜不透的、喜怒无常的、会用凡人的命来取乐的存在。
他缓缓抬起下巴。
“太慢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仪式结束已经过去多久了?”他慢慢说道,目光从两个人头顶扫过,像在看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你们才来。是不在乎我能不能醒,还是觉得我会像条狗一样在这里等你们?”
狐兽人猛地抬头,脸色刷白:“不、不是的神明大人!我们一感应到神的气息就赶来了!绝不敢怠慢!”
“哦?”陈默偏了偏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来晚了,是我的错?”
“不敢!是我们的错!全是我们无能!”鼠兽人磕头如捣蒜,额头已经磕出血来,“请神明大人降罚!请神明大人降罚!”
狐兽人抖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属、属下愿以死谢罪!只要神明大人一句话!”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安静地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反而比怒骂更让人发毛。
“死?”他说,“死多没意思。我要的是你们活着,然后告诉我,你们能为我去死。”
两人同时一颤,随后表情变得无比庄严,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狐兽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眼里的狂热几乎要烧起来。
“愿为神明大人献出一切!现在就可以!”
“现在不行。”陈默扫了他一眼,“先带路。别让我再等。”
“是!”两人齐声应道,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在前面引路,动作恭敬得像是在伺候什么无形的威严。
陈默跟在后面,面色如常,心里在疯狂骂娘。
“这也太吓人了。”他在心里对赛恩说,“我差点接不住。”
“你接得挺好。”赛恩的语气带着一丝满意,像在点评学生表演的老师,“比我预想的好。尤其那句‘太慢了’,有几分我的风范。”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不必。应该的。”
“你他妈还真不客气。”陈默暗骂,“你嘴里那东西还在?”
“在。”赛恩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还在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惦记吃的?”
“是你问的。”
陈默没再理他,跟上了前面两人。他尽量控制尾巴,不让它僵成一根扫帚。狐兽人还在不停地说着“大祭司等了多少年”“营地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圣座”“所有人都想瞻仰您的荣光”之类的话。
陈默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一声,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从一群疯子中间脱身。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赛恩,“那颗晶石……它到底是什么?你含了这么久,总该有点头绪了吧。”
赛恩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它好像在认路。”
“认路?”
“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赛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好奇,“它不是随便跳的。它在朝一个方向跳。越靠近,跳得越快。”
“哪个方向?”
“你正走着的方向。”赛恩说,“前面那座营地。”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说,这东西本来就是要来这里的?”
“我不确定。”赛恩慢慢地说,“但我觉得,你被抽奖送到这具身体里,可能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赛恩把晶石在嘴里转了一圈,感受着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有人可能比你先来一步。”
陈默的前方,密林深处,一座木屋的尖顶已经隐隐可见。那片营地里,有一百七十四个教徒,十八个祭司,十二匹马,以及四天后才会来的补给船。
还有一颗他完全不了解的蓝色晶石,正在赛恩嘴里,朝着营地的方向,一下一下地跳。
“赛恩。”
“嗯。”
“到了营地之后,你别嚼了。”
“我尽量。”
“你保证。”
“我保证不了。”赛恩说,“它跳得越来越快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