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镇东废弃谷仓外面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光线斜斜地穿过破败的木板墙,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谷仓不大,木头已经发黑,屋顶塌了一半,几根横梁歪歪斜斜地搭在墙上。
他把委托单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清理岩鼠,约十只”,报酬三枚银币,标注是“低威胁”。
陈默把委托单收好,推开谷仓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闭上眼,死冥眼激活,灰白色的微光在黑暗中铺开。然后他看见了。
岩鼠不止十只。二十多只。灰褐色的毛皮,圆滚滚的身体,尖牙外露,最小的有猫那么大,最大的快赶上小狗了。它们在谷仓的角落里翻找着残余的谷物,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凶光。
陈默后退一步,把门重新掩上。
“赛恩。”
“看到了。”
“这是‘约十只’?”
“发布委托的人写的时候可能确实只有十只。”赛恩说,“但这个委托是几天前挂上去的。岩鼠繁殖快,几天就能多一窝。”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门重新推开一条缝。他蹲在门口,从影子里放出一只麻雀亡灵,抓在手里,朝谷仓最深处岩鼠最密集的角落扔了过去。
尸爆。
麻雀亡灵在半空中炸开,灰色的冲击波掀翻了三只岩鼠。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震碎了内脏,瘫在地上。陈默立刻发动枯骸归墟,三只岩鼠的灵魂从尸体里被抽出来,转化为亡灵。魔力值上限跳了三下,但魔力值本身只掉了三点。
尸爆消耗的法力比他想象中少。麻雀亡灵太小,炸一次只消耗五点魔力。他现在的魔力值是73,炸了十几次也还剩十几点。
“赛恩。”
“嗯。”
“尸爆挺省魔力的。”
“亡灵越小,消耗越低。”赛恩说,“你用岩鼠亡灵炸,消耗会大一点。但你现在魔力值上限涨了,扛得住。”
陈默把新转化的三只岩鼠亡灵抓在手里,一只接一只地朝剩下的岩鼠扔过去。每炸死一批,他就立刻转化,新转化的亡灵又变成下一发弹药。岩鼠群在爆炸声中一片一片地倒下,倒得越多,他的弹药越多。
打到一半的时候,系统面板忽然弹了一下。
“经验值已满。等级提升。”
“等级:4。获得自由属性点x5。生命值上限:120→130。魔力值上限:73→78。”
陈默愣了一下。他之前打完史莱姆之后就快到四级了,经验条一直卡着。刚才炸死十来只岩鼠,经验值直接冲了上去。升级之后,魔力值全满,从78点开始重新计算。
他继续扔。岩鼠亡灵,尸爆,转化,再扔,再炸。剩下的十来只岩鼠被清了个干净,最后几只缩在墙角吱吱乱叫,陈默没追,把地上所有能转化的岩鼠灵魂全部收完。魔力值上限从78一路涨到了88,魔力值还剩46。
“收工。”
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
“支线任务:清理镇东废弃谷仓(c级)。”
“任务进度:100%。”
“任务完成。正在结算奖励……”
“奖励:三枚银币,经验值80。”
经验条跳了一下。390/400变成了470/400,又跳了一下。
“等级:5。获得自由属性点x5。生命值上限:130→140。魔力值上限:88→93。”
“新功能解锁:系统商城。”
陈默把面板翻到商城那一页。初级魔力药水五银币一瓶,初级治疗药水五银币一瓶,经验加成卷轴十银币一张,随机技能碎片二十银币一枚,背包扩容十五银币。他看了一眼钱包,三枚银币。什么都买不起。
“先攒着。”赛恩说。
陈默把面板收起来,走出谷仓。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钟楼上方,又圆又亮。他朝铜铃旅店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推开旅店大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住了。
一楼大厅坐满了人。十几张桌子几乎全被占满,全是雄性兽人。空气里弥漫着麦酒、汗水和某种更浓烈的味道。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只点了一根蜡烛,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陈默低着头,沿着墙边往里走。他想直接上二楼,但通往楼梯的路被几张桌子挡住了。他必须穿过大厅。
走到一半的时候,角落里有人叫住了他。
“哎,新人!”
陈默转过头。老罗恩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麦酒,朝他咧嘴笑。他今天没穿那件老旧的皮甲,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冒险家协会的熟面孔。
而坐在正中间的,是巴尔德。
巴尔德今天没穿那件银牌披风,也没穿平时在公会里那件皮甲。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脯和脖颈上的骨头项链。白色皮毛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腹部,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一只手搂着旁边一个牛兽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正跟对面的人说什么笑话,笑得露出满口尖牙。
“哟!”巴尔德举起酒杯晃了晃,“新人!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站在原地:“我住这儿。”
巴尔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你住这儿?”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来来来,坐下喝一杯。跟我们说说,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老罗恩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意:“小伙子,你才来镇上几天啊。”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又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就在巴尔德身后,但他现在过不去了。
“赛恩。”他在心里说。
“嗯。”
“他们也是来住店的?”
“不像。”赛恩说,“他们身上没有旅店房间的味道。应该只是来喝酒的。”
“只是喝酒?”
赛恩沉默了一拍。
“你看他们的样子。”赛恩说,“巴尔德那件衬衣,扣子只系了两颗。老罗恩的领口敞着。旁边那个牛兽人,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这地方是喝酒的,但也不只是喝酒的。”
陈默扫了一眼大厅。十几张桌子,坐的全是雄性兽人。有人靠得很近,低声说话,手搭在对方的手臂上。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角落里弹琴的那个兽人,尾巴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眼睛半闭着。
“兽人的欲望比你们人类强得多。”赛恩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还能藏着掖着。兽人藏不住。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待着的地方。”
陈默在巴尔德旁边坐了下来。有人递给他一杯麦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问。
“来喝酒啊。”巴尔德理所当然地说,“这地方晚上热闹。我跟老罗恩常来。”
老罗恩点了点头:“巴尔德请客。他老爹今天又逼他去镇公所看了一下午账本,他烦了,就拉我们出来喝。”
巴尔德哼了一声:“别提那堆破账。我宁愿去杀岩狼,也不想看那些数字。”
老罗恩端着酒杯,看了陈默一眼:“你住这儿?住几楼?”
“二楼。”
“二楼好。三楼更吵。”老罗恩说,“耳塞拿了吗?”
“拿了。”
“那就没事了。”老罗恩点了点头,“喝你的酒,睡你的觉。楼下的事跟你没关系。”
巴尔德又给陈默倒了一杯酒,然后搂着他的肩膀说:“以后你接任务,可以来找我。咱俩搭伙,效率高。我打架,你放法术。怎么样?”
陈默看了他一眼。巴尔德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这个镇长之子、银牌骑士,居然主动找他一个铜牌冒险家搭伙。
“行。”陈默说。
巴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招呼别的人了。陈默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琴声一直在响,调子很慢。有人从桌边站起来,朝另一个角落走过去,跟坐在那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陈默低头喝了一口酒。
“赛恩。”
“嗯。”
“我今晚是不是选错旅店了?”
“没有。”赛恩说,“你睡你的觉,明天接任务。楼下的事跟你没关系。”
陈默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朝楼梯走去。路过巴尔德那桌时,巴尔德朝他挥了挥手:“明天公会见!”
陈默应了一声,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他推开自己的房门,反手关上,把门闩插好。窗外钟楼的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耳塞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扔到床头。他没急着用。他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赛恩。”
“嗯。”
“你说兽人的欲望比人类强。”
“强得多。”
“那你呢?”
赛恩沉默了一拍。
“我什么?”
“你以前是龙,现在是邪神。”陈默说,“你有欲望吗?”
赛恩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有。”他说,“但我藏得住。”
陈默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樟脑味还是那么冲,楼下隐约传来琴声和低语。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