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鲁跪在山坡上,把岛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默走后,大祭司和几个灰袍祭司昏迷不醒,被底层信徒发现。起初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祭司被抬回屋子里,几个信徒轮流守着,等他醒来。但就在那天夜里,一个信徒忽然站了出来,说了一句话。
“大祭司背叛了赛恩大人。”
就这一句。那个信徒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塞进了脑子里。其他人信了。或者说,他们本来就在等一个理由。积压了太久的不满,在那个夜晚变成了一场没有预谋的屠杀。
大祭司在昏迷中被乱刀砍死。奥勒也是。其他几个灰袍祭司,一个都没留。他们的尸体被拖出屋子,扔进了海里。
“没人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戈鲁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觉得大祭司该死。”
陈默站在山坡上,听着戈鲁的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赛恩。”
“嗯。”
“那句话是你塞进去的。”
沉默了一拍。
“对。”赛恩说。
“怎么做到的?”
“那些信徒日夜祷告,灵魂长时间处在开放状态。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可以通过灵魂层面传递信息。他们离你越近,越容易被影响。仪式那天晚上,那些信徒全都在祭台附近,离你不到十步。我随便挑了一个,把‘大祭司背叛了’这个概念塞了进去。”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戈鲁,虎兽人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陈默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赛恩现在有能力把信息塞进别人的脑子里。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只是一个概念。但这是力量。实打实的力量。一个灵魂被掏空的邪神,不应该有这种能力。如果赛恩真的虚弱到什么都做不了,他凭什么影响别人的灵魂?凭什么隔了那么远,还能把念头塞进一个信徒的脑子里?
“赛恩。”陈默在心里说。
“嗯。”
“你跟我说过,你的力量被仪式消耗了。你说你现在连个爪子都伸不出来。”
“对。”
“那你刚才说的,把信息塞进别人脑子里,算什么?”
赛恩沉默了一拍。
“那是残余。”他说,“不多。只能传个概念,传不了具体的画面或语言。而且只有那些灵魂开放的人才行。普通人不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这个能力?”
“因为你没问。”
陈默攥紧了拳头。这笔账,回头再算。
他低下头,看着戈鲁。虎兽人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弯刀插在旁边的泥土里,刀刃上全是豁口。他的尾巴垂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等着主人发落。
陈默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戈鲁,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他袍子的下摆。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虎兽人。
戈鲁感受到那道目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
“你杀了多少?”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五个。”戈鲁说,“船上六个人,到了岸只剩我一个。我杀了五个,吃了他们。”
“五个。”陈默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西尔。蛇兽人靠在枯树下面,竖瞳微微收缩,尾巴盘在身边。他注意到陈默的目光,慢慢开口了。
“别看我。”西尔说,“这是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陈默转回头,看着戈鲁。这个虎兽人为了一个他以为是神的存在,杀了五个同伴,吃了他们的肉,漂洋过海追到这里。他的忠诚是真的。他的疯狂也是真的。但他杀的人也是真的。
“你回不去了。”陈默说。
“属下知道。”
“你杀了人,兽人的法律不会放过你。我带你回镇子,你会被处刑。你留在这里,迟早被发现。你跟着我,我会被你拖垮。”
戈鲁沉默了一拍。
“您要属下死?”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戈鲁,目光很冷,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旧了的工具。
“如果我让你死在你自己的刀下,”他慢慢说,“你愿意吗?”
戈鲁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的顺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但很稳。
“愿意。赛恩大人让属下死,属下就死。”
陈默看着他。这个虎兽人真的愿意。在岛上那些日子里,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喊“愿意为神明大人付出一切”的时候,陈默以为那是狂热的胡话。但戈鲁现在跪在他面前,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赛恩。”他在心里说。
“我看到了。”
“他愿意。”
“那就动手。”赛恩说,“他死后,你立刻用死冥眼看他。他的灵魂会留在尸体旁边,不会散。你用亡语术跟他说话,让他知道是你。然后枯骸归墟。”
“赛恩。”
“嗯。”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赛恩说,“但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陈默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戈鲁。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淡。
“你死之后,”他说,“我会把你的灵魂变成亡灵。你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死。你没有酒喝,没有肉吃,没有觉睡。你只能跟着我,替我做事。”
戈鲁抬起头,看着他。
“变成亡灵?”
“对。”
戈鲁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慢慢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
“属下这辈子,从来没喝过酒。”他说,“也不怎么爱吃肉。睡觉倒是喜欢,但既然不能睡了,那就不睡了。”
他把弯刀从泥土里拔出来,双手握着刀柄,刀刃对着自己的胸口。
“赛恩大人。”他说,“属下选您。”
刀刃往前一送,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动作很稳,没有犹豫。刀尖穿透了心脏的位置,暗红色的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膝盖没有离开地面。他跪着,抬着头,看着陈默,嘴角还带着那个淡笑。
然后他慢慢倒了下去,弯刀插在胸口,尾巴垂在泥土上,不动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尸体。西尔从枯树下面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竖瞳盯着地上的虎兽人。
“死了。”西尔说。
陈默闭上眼,把精神力集中到双眼。死冥眼激活。
戈鲁的尸体旁边,一团灰白色的光正在缓缓升起。那是他的灵魂,半透明的,虎兽人的轮廓,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它飘在尸体上方,慢慢旋转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默用死冥眼盯着它,在心里默念亡语术的结构。
“戈鲁。”
那团灰白色的光停住了。它转过来,面朝着陈默的方向。
“是我。埃利亚斯。”
戈鲁的灵魂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它慢慢飘近了一点。
陈默把手伸出去。枯骸归墟的结构在意识中亮起,灰色的漏斗展开,对准了戈鲁的灵魂。他感觉到了连接。戈鲁的灵魂没有反抗,甚至主动朝漏斗的方向靠了靠。
转化开始了。
灰色的光从戈鲁的灵魂里涌出来,顺着漏斗流入陈默的灵魂空间。一股比之前所有亡灵加起来都更强的力量灌入体内。陈默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值上限猛然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
系统面板疯狂地闪烁。
“亡灵转化成功。”
“获得高级亡灵:戈鲁(第三阶堕落骑士/邪神信徒)。”
“魔力值上限:93→120。”
“解锁新亡灵技能:亡灵附体(高级亡灵专属,需消耗大量魔力)。”
陈默睁开眼,看着面前。
一只半透明的、虎兽人形态的亡灵站在他面前。比之前的兔子田鼠大了十倍不止。它的身体几乎是实体化的,暗褐色的皮毛隐约可见,弯刀的形状凝聚在手里。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命令。
西尔盯着那只亡灵看了很久。
“你把它转化了。”他说。
“对。”
“一个第三阶堕落骑士级别的亡灵。”西尔说,“你一个铜牌亡灵法师,跨境界转化了它。”
“嗯。”
西尔沉默了一拍。
“你到底什么来头?”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那只虎兽人亡灵。戈鲁活着的时候跪在他面前喊他“赛恩大人”。现在他死了,变成亡灵,还是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命令。
“赛恩。”他在心里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变成邪神了?”
“不是。”赛恩说,“你只是接了一个愿意跟你走的灵魂。跟邪神没关系。”
陈默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山坡下面走去。戈鲁的亡灵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像一团暗褐色的影子。西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竖瞳微微收缩。
走出几步,陈默停住了。
“西尔。”
“嗯。”
“今天的事,你能不能——”
“我什么都没看见。”西尔说,“一个疯子跑过来找你,你把他打发走了。就这样。”
陈默看了他一眼。
“谢了。”
西尔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朝矿洞北面的裂缝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陈默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团暗褐色的影子。戈鲁的亡灵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
“走吧。”他说。
亡灵跟着他,朝卡尔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