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直愣愣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倒姿,若是换了别人,大概只会换来周围名流的嗤笑和厉廷深心腹冰冷的“处理”眼神。
但倒下的人是黎苏苏。
香槟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厉廷深昂贵的黑色西装裤脚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狼狈的闷哼、酒杯碎裂的尖锐声响,都没有发生。
就在黎苏苏堪堪要撞上那副宽阔背脊的前一刹那,一股清冽幽甜、无法言喻的香气,如同最精密的罗网,先一步抵达了厉廷深的感官。
那香气并非浓烈的香水,而是从骨血里蒸腾出的,冷冽如初雪,却又缠绵似春夜,强势地钻入他的呼吸,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雪茄、酒精和过多香水混合的浑浊,也奇异地抚平了他脑中因谈判破裂而持续尖啸的烦躁神经。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紧接着,带着温热和柔软触感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不大,更像是某种娇软动物的主动投怀。
“唔……”一声压抑着痛呼的、带着哭腔的、气音般的呻吟,贴着他的脊背传来。
声音软得像羽毛,却又带着钩子,刮过耳膜。
厉廷深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那股异常的气息入侵时,他就已本能地侧身,扔掉了手中几乎被捏变形的酒杯——杯子在波斯地毯上滚了两滚,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
于是,全宴会厅的人,便看到了足以让他们眼珠子掉下来的一幕。
那个以冷酷、暴戾、生人勿近着称的商界帝王厉廷深,在黎家那个怯懦养女笨拙地倒向他时,非但没有像对待垃圾一样避开,反而……微微屈了膝?
黎苏苏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
她确实“倒”向了他,也成功用体香吸引了第一时间的注意。
但撞上去的力度和角度,跟她预想中那种“柔弱无骨、我见犹怜”的跌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感觉自己像颗实心秤砣,咚地砸在了铁板上。
鼻尖撞得发酸,生理性的泪花瞬间涌上眼眶。
脚踝更是传来真实的刺痛——那不合脚的高跟鞋在刚才的“意外”中,鞋跟不稳地扭了一下,磨破皮的细嫩皮肤火辣辣的疼。
这下好了,不用演,眼睛红了,鼻尖红了,脚也真痛了。
她有些狼狈地从他背上“撕”下来,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才勉强站稳。
抬起头,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上,此刻满是真实的水光、微红的鼻尖和控诉般的委屈(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顺水推舟)。
她看着厉廷深。
近距离看,这男人的冲击力更强。
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瞳色是极淡的墨黑,此刻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锐利得像能剥开一切伪装,看到她灵魂里去。
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就是现在。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刚被撞疼的、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声抱怨起来,语调是那种毫无道理可讲的、属于被宠坏少女的娇嗔:
“脚好痛……”
她吸了吸鼻子,冰肌玉骨的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礼服的一角,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她再次抬起眼,氤氲的水眸直直望进厉廷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用比刚才更清晰,也更理直气壮的语气,把下半句话说完:
“……你能抱我一下吗?”
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悠扬的弦乐都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露台入口的这一小块区域。
陈特助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准备上前“清理”障碍的姿势。
周围宾客,包括那些原本看黎苏苏像看一件待价而沽商品的人,此刻全都失了声。
沈瑶就是在这片死寂中,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带着精心准备的笑容和藏着特效解药的香奈儿手包,挤到人群前排的。
她重生归来,清楚记得今晚厉廷深的偏头痛会剧烈发作,这是她前世无意中得知的秘密。
她特意准备了名医调配的镇痛喷雾,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解语花”和“唯一懂他”的姿态登场,一举夺回他的关注。
她算好了一切,甚至算好了灯光该照在她哪一侧脸颊最显柔美。
可她没算到,自己精心策划的登场,会撞上这样一幅画面。
黎苏苏……那个前世被她轻而易举比下去、畏畏缩缩的黎家养女,此刻正仰着那张美到让人窒息的脸,用那种她学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浑然天成的娇软,对厉廷深说着近乎荒唐的请求。
而更让沈瑶血液冻结的是——厉廷深的反应。
那个男人,那个她记忆中永远冰冷疏离、哪怕对她这个“白月光”也吝于一个多余眼神的男人,在听到那句荒唐话后,周身的暴戾气息,竟然……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一瞬?
他看着黎苏苏的眼神,没有不耐,没有嫌恶,甚至没有评估,而是一种沈瑶从未见过的、深沉难辨的凝滞。
厉廷深的确在看黎苏苏。
她撞过来的力道很实,带着笨拙的慌乱。
那股奇异的香,在她靠近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霸道地占领了他的鼻腔,然后顺着血脉蔓延开,让他后脑处那团熟悉的、即将炸开的刺痛,都仿佛被一层温凉的水雾轻轻包裹,缓和了。
她站稳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道歉,不是讨好,甚至不是惊恐。
是抱怨脚痛。
还要求抱。
荒谬。可笑。愚蠢。自寻死路。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样胆敢用拙劣手段靠近、还不知死活提要求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捂着断掉的手腕,被保镖拖出去了。
但……
他的视线从她微红的鼻尖,滑到那双盛满水光、倒映着他自己影子的眼眸,最后,落在她因踩不稳高跟鞋而微微晃动的、纤细脚踝上。
那里有一小片肌肤,似乎真的被磨红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沈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陈特助差点脱臼的下巴前,在全场倒吸的、压抑的冷气声里——
厉廷深松开了紧抿的唇。
他将那只原本用来捏碎酒杯、象征着暴戾的手,缓缓抬起,却不是掐断眼前纤细的脖颈。
他忽然单膝蹲下。
这个动作引得人群中发出更明显的抽气声。
那可是厉廷深!
他竟然蹲在了一个女人面前!
昂贵的西裤布料接触到光洁的地面,他毫不在意。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放轻了力道的姿势,握住了黎苏苏那只穿着磨脚高跟鞋的脚踝。
触手是一片冰凉滑腻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
黎苏苏浑身一颤,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差点又要往后缩。
但她强迫自己定住了,只是睫毛抖得更厉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愕、羞怯和一丝窃喜的复杂神情。
厉廷深只握了一瞬,指腹似乎不经意地擦过她红肿的皮肤边缘,确认了那磨损并非伪装。
他松开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黎苏苏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猛地弯腰,一手穿过黎苏苏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用一个标准而强势的公主抱姿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