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她看见一个端着簸箕的小蛊女正脚楼的台阶上下来,簸箕里装着晒干的草药,叶子被风吹得响。
周棠迎上去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不是刚才那种阴沉的、扭曲的、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的表情,而是一种恰好处的柔弱和无辜,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小白花。
她拦住那个小蛊女,声音又轻又软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你们寨里新来的那个女人,住哪儿?
小蛊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眨了眨眼,手里簸箕里的风吹掉了一片叶子。
你说黎姑娘?
周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小蛊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度很,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深处,有一簇黑色的火焰正在无声地燃烧。
小蛊女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里的簸箕差点翻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问……她后退半步,草药叶子里抖出几粒干花,你是黎姑娘的什么人?
我们一起的。
周棠的声音软得像水,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蛊女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那你去寨口问问吧,寨子里不让外人随便进的。
周棠冲她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体,像一幅挂在墙上的风景画。
转身走了两步,她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嘴角的弧度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似的,一干二净。
山寨的寨口,在最南边的山道交汇处。
两根粗壮的木桩钉在泥地里,中间横着一根大腿粗的松木横杠,上面挂了一圈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小孩子在摇铃铛玩。
横杠前面站着两个蛊女。
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对襟短衫,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弯月形的银刀,刀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银光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像两只瞪圆的眼睛。
一个高一点,下巴尖尖的,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主儿。
另一个矮一点,圆脸,眉眼弯弯,看着和善些,但腰上的刀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刀柄上,随时能拔出来。
周棠在横杠前面停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圈先红了。
不是那种使劲挤出来的干嚎,而是那种浸了水的棉花,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外渗——眼眶先是发酸,然后发烫,最后一滴泪珠子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尖上,挂在那儿晃了晃,地落在脚背的粗布鞋面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的深色圆点。
两位姐姐——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像一根被风摇着的芦苇。
高个蛊女的手地握紧了刀柄。
站住。你是什么人?
周棠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那副模样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缩着脖子,眼睛湿漉漉的。
我……我是黎苏苏的朋友。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
我们一起爬山……走到前面那座山的时候,天太黑了,走散了……我找了一天一夜,到处找都找不到她,后来听山下的人说,她被人扣在寨子里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脚面上,像下了一场微型暴雨就是想见见她,看看她是不是安全的,有没有被欺负……求你们让我进去见她一面就一面,我就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声音说到最后,已经碎成了好几段,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两个蛊女面面相觑。
高个的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矮个的脸上明显松动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说是黎姑娘的朋友?矮个蛊女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试探,你怎么证明?
我有身份证。
阿岚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正面看、反面看、对着日头看、拿指甲在上面刮了刮,甚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副架势,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验一张鹿皮的真假。
周棠。阿岚念了一遍名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多大了?
二十四。
哪里人?
xx省xx市。
你们几个人来的?怎么走散的?
阿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把锤子钉钉子,一锤一个准,节奏又稳又狠。
周棠低着头,声音软软的,但回答得很流利,像提前背过稿子一样——事实上,她确实提前背过。
我们一共三个人。
我、黎苏苏,还有一个男生叫小陈。
那天下午我们爬到半山腰,天突然变了,下起了大雨,山里的路又窄又滑,小陈摔了一跤,脚崴了,我们扶着他走了一段,后来雾太大了,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找不到人,就在山里兜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碰到一个采药的老人,他告诉我这边有个寨子,说有个汉族姑娘被扣在这里——
她说到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被扎了一下。
我就想,会不会是苏苏……我就来了。
阿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身份证又翻,像一块被嚼过一遍的口香糖,没味道了,但还是舍不得吐。
小陈呢?
他...他自己下山了。他说他的脚没事,让我们别管他,先找苏苏。
你们在哪个山头面那座,就是能看到山顶有块大石头的那座。
阿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了几个问题——山里的路怎么走、那块大石头什么样、下山的路在哪——周棠一一作答,声音虽然软,但理清晰,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阿岚把身份证递回去,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像一面没被晒过的石壁。
你在这儿等着。
我做不了主,得问祭司。
说完,她转身就走,灰黑色的袍角里甩出一道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灰云。
周棠攥着身份证站在原地,指甲再次嵌进掌心——上次的月牙印还没消叠上一层新的,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素描。
她咬着下唇,眼底那一簇黑色的火焰,烧得比更旺了。
祠堂里。
烟气袅袅,像一缕一缕的灰丝,从铜鼎里升上来,在横盘旋缠绕,像一群找不到出路的蛇。
铜鼎里烧着草药,气味又苦又涩,混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像把整个山林的根茎都熬成了一锅汤。
苗祀晏正和苗堂坐在祠堂里的团上议事。
两人的中间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几张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爬满了的蚂蚁。
苗祀晏穿着深色常服,银线暗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腰间那条窄窄带衬得腰身精瘦而利落。
他半靠在蒲团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坐姿随意,但脊背始终挺拔,像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