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极短,只够一缕风掠过竹篱,掀起蓝染桌布一角又落下。可这一刻,空气骤然凝滞,黏稠得如同熬化的糖浆,牢牢攥住所有人的心。
竹椅上的黎苏苏还在嚼栗子。
“咔嚓、咔嚓、咔嚓——”
她节奏未变,两手撑住膝盖,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动,像只被惊扰的懒猫,半眯着眼,懒洋洋抬眼望过来。
视线恰好撞上苗祀晏的目光。
不,是他先锁定了她。
不知何时,他已然转头,漆黑的眼眸越过竹桌、小山般的栗肉、桌布上银线绣纹,直直落在黎苏苏脸上,精准得如同雷达锁定猎物。
阿幼端着茶僵在原地,双手抖得不停,粗瓷碗叮当作响。
苗祀晏微微抬下巴。
“放下,走。”
短短三字,干脆利落,像三颗钉子钉进空气。
阿幼如蒙大赦,慌忙把茶碗搁在桌上,哐当一声,碗盏险些翻倒,她手忙脚乱稳住,扭头快步跑开,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转眼就没了踪影。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蝉鸣、风声、偶尔几声鸟鸣,混着黎苏苏嗑栗子的脆响。
苗祀晏不再看阿幼离去的方向,迈步走到竹椅旁,在两步开外停下。距离刚刚好,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又不会挡住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没有怒火与质问,只有安静专注的凝视,如同毒蛇盯住猎物。
黎苏苏嘴里还叼着半颗栗子。
“咔嚓”一声咬碎,腮帮子鼓得像偷食的松果的松鼠。她嚼了两下,咕咚咽下去,又拿起一颗,再次重复着咔嚓、吞咽的动作。
动作不快不慢,如同上紧发条的钟摆,节奏丝毫不乱,全然无视那道沉沉的目光。只是咀嚼的速度,悄悄慢了半拍。
苗祀晏静静等她咽完第二颗,见她拿起第三颗,没有送入口中,只在指尖来回转动,像一颗褐色弹珠。
他终于开口。
“周棠。”
只一个名字,没有多余修饰。
“是你什么人。”
语气平淡,没有逼问,却字字透着不许撒谎的压迫感,如一潭古井,沉默承接所有回答。
黎苏苏把栗子放到碟边,轻轻歪过头,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慵懒的茫然,像被人叫醒的小猫。
“一起拼车徒步的。”她嗓音软糯,带着浅浅鼻音,“路上认识的。”
她重新拿起栗子,指尖捻着打转,依旧没有下口。
苗祀晏一动不动,漆黑的双眸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从歪着的脑袋、弯成月牙的眼睛,到指尖的栗子、翘起的脚尖。
三秒,空气紧绷成一根弦,连蝉鸣都压低了音量。
“她当初跑路时丢下你。”他语气平稳,不起一丝波澜,“现在又回头来找你。”
“你觉得为什么。”
三句话,层层递进,锋利如小刀。
黎苏苏心头猛地一沉。
这人直觉太过敏锐,仅凭寥寥几句话,就把前后线索串在了一起。可她脸上不露分毫,抬眼望向斜上方,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咬开栗子,慢条斯理咀嚼吞咽。
“或许是良心发现?”她语气轻飘飘的,像随风飘落的花瓣,“也可能是她一个人不敢出山,想拉我结伴。”
两句话,撇清了所有干系,摆明了两人毫无交情。
苗祀晏下颌线骤然绷紧。他没有表态信或不信,只是重新打量她,如同裁缝丈量布料,推翻了先前的判断,再度细细掂量。
随即他转头朝向院门,扬声唤道:“苗小七。”
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片刻之后,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苗小七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少主!”
“去寨门口。”苗祀晏语气平淡,如同吩咐琐事,“跟那个周棠说——黎苏苏好好的,不用她操心。想出寨,我派人送她下山。”
短短两句话,委婉地回绝了对方的靠近,划清了界限。
苗小七满脸懵懂,装作没听懂其中深意,乖乖应下,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笃笃笃——”急促的脚步声穿过石板山道,很快消失在远处。
黎苏苏拿起碟子里最后一颗栗子,咔嚓咬开,嚼碎咽下,拍掉手上碎屑,往竹椅里一靠,懒洋洋的,像晒够太阳的咸鱼。
“你这人挺好的。”她说。
苗祀晏转头,黑沉沉的眼看向她:“嗯?”
“还帮我送客。”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随口评价天气,理所当然,全然不觉得被他出面挡人是件多么特殊的事。
苗祀晏没有接话,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淡得如同水面一闪而逝的涟漪,转瞬消失。他走回竹桌边坐下,拾起栗子,慢慢剥壳,节奏安稳。
寨门口,周棠坐在杉木长凳上,早已坐立难安。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反复掐进掌心,五道月牙红印深得刺眼。
山道上一道身影飞快奔来,脚步声轻快。苗小七冲到门房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周棠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下去。少年脸上没有半点熟络,只有奉命传话的严肃。她勉强扯出笑容:“她……她怎么说?”
苗小七站直,拍掉膝头尘土,学着苗祀晏的口吻原样复述:“少主说了——‘黎苏苏好好的,不用你操心。想出寨,我派人送你下山。’”
周棠身子猛地一僵,睫毛轻轻颤了颤,一股寒意自头顶浇落,冻得浑身发紧。她原本还抱着期待,以为能见到黎苏苏,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婉拒,分明是让她不要再靠近。
她缓缓起身,声音轻软:“谢谢。”
随后便跟着苗小七上路。少年走在前头,步伐轻快,手背在身后,脚步声规律;周棠跟在后头,步履很轻,粗布裙摆扫过蕨草,沙沙作响。
山道蜿蜒,绕过一片老竹林,转过两道弯,那道青翠的竹篱忽然出现在眼前。
周棠停下脚步,透过篱笆缝隙望向院内。
黎苏苏坐在竹桌边,手里捏着栗肉,咬得香甜,眉眼弯成月牙。
阳光自檐角斜落,在她脸上铺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睫毛缀着细碎光点。
苗祀晏就站在两步之外,深色衣料在日光下泛着冷调,衣上银线暗纹被光线衬得清晰。
他自始至终没有往篱笆这边看上一眼,全部心神都落在黎苏苏身上,那道安静的注视,像一层无形屏障,将院外的一切隔绝开来。
周棠的指甲,再次用力掐进掌心。
黎苏苏抬眼,隔着篱笆,和她对上目光。
周棠立刻摆出温柔友善的笑,往前半步:“苏苏——”
黎苏苏轻轻抬手挥了挥,像招呼邻家熟人,声音软糯带着鼻音:“我没事。你赶紧出寨吧,这山里不安全。”
一句安好,一句劝离。
周棠喉头滚动,有许多话涌到嘴边,想说她是被禁锢、想来带她离开,可目光落在黎苏苏身后的男人身上,那道落在桌面上的影子沉静又有压迫感,像一柄静立的刀,牢牢隔开两人。她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你没事就好。”周棠笑着回话。
笑意一点点铺满脸颊,精致完美,眼底却毫无温度。不甘、嫉妒、藏不住的恨意与恐惧,全都压在薄薄一层笑脸之下,在暗处熊熊燃烧。
苗祀晏依旧不曾分给她半分余光,捏起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黎苏苏唇边。她张口接住,嚼了嚼,含糊道:“这个甜。”
院内一派安然,仿佛她这个外人从不存在。
周棠收回视线,轻声道:“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