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了一地。林薇踩着掉了一只鞋的光脚跟在老村长后头,碎石硌着脚心,一步一疼。七八个村民扛着铁锹镐头走在她两侧,没人说话,可眼神都往她身上招呼。
老村长的拐棍笃笃地点在土路上,头也没回:你说的水在哪儿。
村西头,歪脖子树底下。
树底下哪儿?
我得到那儿才能说准。
老村长没再问。拐棍点的节奏稳得很,一步一步往村西头走。早起做饭的婆娘掀开锅盖往外探了一眼,看见这么一队人,先是一愣,随即伸长了脖子跟着往后走。等走到歪脖子树跟前的时候,后头已经跟了十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杂面饼子。
歪脖子树站在晨雾里头,树皮皴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树干往南边歪着,整个树冠斜斜地撑开,像一个人侧着身子靠在那里。树根盘虬交错,有一截拱出了土面,粗得像小孩胳膊。
林薇心里喊着“阿锄!”
“往西北走十步。”阿锄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林薇走过去,听到阿锄说“停,就这里了。”
她看着脚下,土面裂着缝,一条一条的,像旱地皴了的嘴唇。她也不知道阿锄靠不靠谱,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是这里,往下挖三丈。她说。
老村长看了她一眼,拐棍点了点那一片地面:
几个汉子抡起镐头就往地上砸。镐尖凿进干土里头,噗的一声闷响,土块崩起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裤腿。头几镐挖下去全是干土,颜色发白,用力一拍就碎成粉,风一吹扬起来呛得人咳嗽。
这底下能有水?干成这德行。
我看她就是糊弄咱们,想拖几天。
挖吧挖吧,挖不出水来把她送官的时候再加上一条,耽误工夫。
挖土的人嘴上说着,手里的镐头倒没停。原主在林薇脑子里留下了那些账,她这会儿也拦不住人家骂,干脆蹲在一边看着他们挖。日头慢慢升高,晒得后脖颈发烫,土坑从半尺深挖到一尺深,刨出来的土还是干的。
老村长一直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拐棍杵在土里,一句话没说。又有人停下来喘气,抬头问他:还挖不挖?
老村长看了一眼坑底:
铁锹捅下去,又是一锹干土扬上来。围观的婆娘们开始三三两两散了几拨,有人嘟囔着瞎折腾,有人回家烧灶去了。林薇蹲在坑沿上,手伸下去摸了摸坑底的新土,指尖捻了捻。再往下三寸——她闻得出那股味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村长就带着人来了。歪脖子树底下那个坑已经有一人深了,昨天挖出来的干土堆在坑口,高高地垒了两堆。今天的镐头砸下去,声音变了,噗的一声里头带着点闷响,像是砸在了什么潮湿的东西上。
有人咦了一声。
这土颜色不一样了。
一锹土从坑底翻上来,颜色比昨天的深了一整圈,灰褐色里透着暗,团在锹面上不散不扬。挖土的老汉蹲下来捏了一把,手指头松开的时候土粘在指腹上,湿乎乎的印子。
见潮了。
坑边上围的人比昨天多了两倍。李婆子挤在最前头,伸着脖子往坑底看,看了两眼嘴里的嘟囔就换了话头:这底下还真是……有水啊?
没人应她,可大家手里的铁锹刨得更快了。镐头落下去的动静从早响到傍晚,土坑又往下走了一丈多。挖上来的土越来越深,颜色从灰褐变成深褐,手指头插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层水光。
第三天中午,镐头刨下去,底下突然洇开一片湿痕。再一镐,一股浑浊的水从土缝里涌出来,咕嘟咕嘟地冒。挖土的人愣了一下,赶紧蹲下来用手扒——水越涌越多,顺着坑底往低处淌,浑浊的泥汤子慢慢变清,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
出水了!出水了!
声音是从坑底传上来的,带着颤音。围在坑口的人呼啦一声全挤了上去,脑袋攒着脑袋往下看。坑底那个汉子两只手泡在水里,水已经漫过了他的手腕,清凌凌的,映着天光晃眼睛。
林薇站在人群后头,光脚踩着土,嘴角动了一下。阿锄在她脑子里嘚瑟:你可是有系统的女人。
老村长拨开人群走到坑口,蹲下来往下看了一眼。坑底那汪水在日光底下发亮,透着青白。他看了好一会儿,拐棍点在坑沿的土上,声音不高不低:出水了再往下挖一丈,挖完盖上,别让日头晒干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李婆子攥着旁边人的袖子说:真让她找着了?这树底下真出水了?刘婶挑着一副空水桶路过,听见动静把扁担撂下来挤进人堆里看,水桶搁在地上忘了拎,扁担头的铁钩子在土路上划了一道印子。她看了半天坑底的水,嘴张着没合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扁担,才想起来这趟是来打水的,水桶还空着。
老村长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拐棍在土路上顿了两下,笃、笃,声音不大,可人群慢慢静下来了,眼珠子全聚在他脸上。
人,找到了水。老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应了她的话,不送官。
有人了一声,是赵赖子,蹲在人群外头喊:找到个水坑就不送官了?她害秀儿那事儿就这么算了?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看了秀儿一眼。秀儿站在人群最边上,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事儿两桩,老村长说,下巴豆粉是下巴豆粉,找水是找水。她欠秀儿的,让秀儿自己说。
所有人的眼珠子又转到秀儿身上。秀儿低着头,好半天没出声。人群里安静得很,连赵赖子都停了嘴。最后秀儿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她找着了水。全村都能喝上水了。
就这一句。
老村长点了点头,拐棍在地上画了个半圆:那就这样。不送官,人也不能就这么散了。得有人看着她。
让她住你那儿,他看向秀儿:你俩岁数差不多,方便。
秀儿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住你那儿,你看着她,她要再犯事你来找我。老村长又看向林薇,你,出了这个坑,该干活干活,该种地种地,可你要是再偷再抢再祸害人——
他没往下说,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够了。
林薇蹲在坑沿上,脚上的破鞋还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趾头沾着泥。她看着老村长,点了下头。
人群散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挑水的人排着队往歪脖子树底下走,水桶碰撞着叮叮当当响。林薇跟在秀儿后头往村里走,光脚踩在干土路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秀儿推开自家那扇矮木门。院子不大,种了两排菜,干蔫蔫地贴着土皮。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中间那间一推门就是灶台,灶膛里还留着昨夜的灰,锅台擦得干干净净。东边那间是卧室,半扇门掩着,里头盘着一铺大炕,炕席破了几处,露出底下的黄泥。西边那间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破筐烂篓,几捆干草。
炕上铺盖就一床,秀儿蹲在灶台边生火,火镰打着了几下才点着,干柴噼啪烧起来,你先回去把你自己的被褥衣裳搬过来吧。
林薇站在堂屋中间。原主的家在隔壁,两家的院子只隔一道矮土墙,墙头长了一蓬野草,夏天的时候两家说话都不用扯嗓子,隔墙喊一声就听得见,那碗下巴豆粉的粥就是在矮墙上递过去的。
秀儿不知道,可林薇知道,原主恨秀儿!因为秀儿什么都有,爹虽然没了可娘改嫁了也没拖累她,一个人住着清清静静的屋,院子里种着菜,灶台上永远有粮。最要紧的是沈昭走之前看秀儿的眼神,原主躲在老槐树后头看见过——沈昭站在秀儿家门口,话没说几句,可眼睛一直落在秀儿脸上,嘴角是往上翘的。
沈昭是原主定过亲的人。他爹和原主爹口头约的,就一句话敲定的事。沈昭爹临死前拉着原主爹当着老村长的面说往后两个孩子互相照应。原主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有人要了。沈昭还在的时候,原主在他家院墙外头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可他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眼睛永远往隔壁秀儿家院子里飘。
原主想不明白,她哪儿不如秀儿。秀儿会绣花,她也会。秀儿种菜,她也会。秀儿不会的事情她也会,她敢翻墙,敢骂人,敢进山打猎回来扛着半只狍子走一路。可她做成什么都没人看,沈昭的眼睛就是不看过来。
可她不是原主,什么婚约,她可不要!什么恶毒女配,那就跟女主联合,她要带女主发家致富!
行,我去拿。
她转身往外走。光脚踩在院子里青石板上,脚底板被凉气激了一下。秀儿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你鞋呢?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刚才被拽着走的时候掉了一只布鞋,另一只也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她回头的时候秀儿已经从灶台边站起来,从门后拎出一双半旧的布鞋搁在门槛上。
先穿着。
布鞋大了一截,脚后跟空出一指宽,鞋底磨得薄了。林薇把脚伸进去,鞋面软塌塌地裹上来,倒是暖和。她踩着这双鞋出了院门,往东走了十几步就拐进了隔壁那扇歪斜的木门。两家院子紧挨着,矮墙上的野草枯了半截耷拉着,风吹过来蹭着人胳膊。
原主家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子霉味儿和灰土味混在一起,窗纸破了大半,房顶还有个大洞,暮色从破口灌进来。
“还是个星空房!”林薇嘟囔一句。
靠墙的炕上,褥子卷成一团扔在炕脚,被面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床头的木箱里翻出两件衣裳,灰布衫子和蓝布裤子,洗得发白,衣襟上磨出了毛边。她抖开闻了闻,一股子汗味儿混着柴火烟。
她把被褥卷起来,衣裳叠好搂在怀里,又翻了翻箱子底——什么都没有。
走出屋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房歪歪斜斜地蹲在暮色里,墙根的土都酥了,像被水泡过的纸壳子。
“真是有够穷!”林薇叹口气。
她关上门,走了十几步就推开了秀儿家的院门。粥已经盛好了,两碗摆在小木桌上,热气一绺一绺地飘。秀儿正蹲在灶台前收拾火钳,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
林薇把被褥搁在堂屋的条凳上,抱着衣裳站在灶台边上没动。
秀儿看了那床被褥一眼,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那床被子实在不像样子了,棉花都结成了硬疙瘩。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拿筷子。
先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堂屋不大,一盏油灯点在小木桌上,黄豆大的火苗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地摇。林薇喝了两口粥,碗沿烫着下嘴唇,她没急着咽,含在嘴里慢慢往下吞。
秀儿喝粥不出声,筷子搁在碗沿上,偶尔夹一根腌的咸菜丝。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火苗跳了跳。
你跟我睡一铺,秀儿说,头也没抬,被褥铺上去够躺两个人。
林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