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弗听得直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事：“人到了站上，住哪儿？吃哪儿？”
“住站上，吃站上。”罗兰说，“每站留两个人手，一个会干木活的，一个会看牲口的。两个人就近从村里挑。喂牲口、担水、垒墙、打草料，都是他们的活。饭各站自己开火，每月主堡区给送一趟粮、一趟盐、一趟油。”
“那要是站上出了事，坏人来了怎么办？”多弗追问。
“站不设兵。”罗兰说，“站小，站上就三个人，配一柄短矛，是防狼的，不是防人的。出了事，往南一站递话，往北一站递话，两头的商队和巡骑都能赶上。真要摆兵在道上，人家商队老远看见一队甲士，扭头就绕路了。道上要的是看得见的人，不是看得见的刀。”
蒂莫西把最后一笔写完，合上账册：“十二个站，头一年算下来，木料、草料、粮、油、盐、人工，加上修桥补路，共要贴出去一大笔。站上收的过路钱、寄货钱、换马钱，头一年抵不上这个数。”
“抵不上就抵不上。”罗兰说，“这一年是铺路的年，不是收钱的年。路铺完了，往后年年都是收钱的年。”
“要是诸事都顺，第二年能回本。”蒂莫西说。
“那就照着第二年回本算。”罗兰说，“账上把这笔贴的钱单列一栏，写明白：沿路设站，头年贴出。谁问都答得清，这不是乱花，是修路。”
开春后第二十三日，驿站的人在学堂外的空场上聚齐。
空场上摆着几辆小马车，车上是给各站备的东西：草料袋、粮袋、油罐、盐包，还有成捆的木料和车轴。车边上蹲着十二三个少年，有的抱着自己的行李卷，有的手里攥着一支笔，一遍一遍地在掌心上比划字的样子。
罗兰到的时候，天刚亮，空地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蒂莫西捧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来，从罗兰手里接三样东西：一支削好的笔，一册薄本子，一枚铜牌。铜牌巴掌大，正面是希望领的记号，背面刻着站的方位，凉水坳、断桥垭、雪水洼、石垛口、青草甸、柳湾，一人一块。
念到“凯尔”的时候，上前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不高，脸冻得有点发红，眼睛却亮。罗兰认得他。上回在田头，撒种的人在田里忙，就是他抱着本子在田埂上蹲着记，一笔一笔记完后抬头喊了一声，撒种的人便换个方向接着撒。那时他还是文书厅新来的，如今抹了泥气，站出来已经像个当差的。
“雪水洼是你的。”罗兰把铜牌递过去，“北道第三站。那处有水，可水一到夏天就少，你得看着点，别让人把水洼掘坏了。往北一头是断桥垭，往南一头是石垛口，一站到一站，都是一天的脚程。你的本子，三日往南递一次。”
凯尔接过铜牌，攥在手里，答得清楚：“是。”
“怕不怕？”
“不怕。”凯尔顿了顿，又老老实实添了一句，“就是不知道那边的雪化得比这边快还是慢。”
罗兰笑了一下：“化了你就知道。到了地方，先围着水洼走一圈，量一量有多宽，记在本子第一页上。”
凯尔点头，把本子翻开，当真在封里写下一行小字。
旁边站着几位学堂里的老人。其中一个叫奥尔登的，从前跟着商队走了二十年的南北道，这回自己也要下乡。他把旧皮袋往肩上一挎，冲罗兰说：“领主，清水塘那一站我来。那地方挨着银光城，来往的眼睛多，少年人压不住。”
“好。”罗兰说，“清水塘往南不远就是大镇，你的站就是咱们的脸。脸要擦干净。”
“知道了。”奥尔登咧嘴一笑，“脸干净，价不干净，这两样我分得清。”
队伍里还有个穿灰布短袄的女人，把手里的包袱往车上一扔，回头朝罗兰喊了一声：“领主，我搭北道的车，跟这一趟商队走白鹿部，路上就住你的站。”
是芙雅。
她拍了拍腰间的束带，理直气壮：“上回说好的，我给您护商队。那条道夜里狼多，还有盗猎的，我跟着走两趟，放两串雷，保准没人敢靠近咱们的车。就是道上的站看着都太小了，一间屋一口井，连口热汤都要自己烧。”
“站小才睡得着。”罗兰说，“路上越是热闹的地方，越不干净。你把狼吓住就够了，别把牲口吓着。”
“我控制着呢。”芙雅把下巴一抬，“指哪儿打哪儿，绝不打到自家牲口头上。”
罗兰也不跟她多辩，只朝那几辆车摆了摆手。
车轱辘碾过湿泥，一路往东去了。空场上只剩下几道辙印，还有少年们临走前掉下的一支笔。罗兰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看了看，笔杆上刻了两个歪歪的记号，大约是哪个孩子自己刻的。他把它交给蒂莫西：“回头谁找笔，给他捎回去。”
午后，罗兰又走了一趟城门。
门洞里，贾克斯带着两个站岗的守兵，守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本和驿站里一模一样的册子。出城的商队、进城的车队，都得到桌前来，报一句来处、去处，守兵记完，才放车走。
“记清楚了？”罗兰过去问。
“记清楚了。”贾克斯把册子翻给他看，“今日出城十一辆，进城九辆。北道那趟轻车已经过了凉水坳，凯尔一早就递了话回来。”
“跟沿路各站的本子，对得上吗？”
“头一个月先对不上。”贾克斯老实说，“路上还有散车、独行的货郎，人家不一定进站。等站上的人把道认熟了，把散车也拢进册子里，才慢慢对得齐。”
罗兰点头。城门一本，各站一本，数目能对得上，从前头到后头就是一条清账。谁家的车在路上多停了三天，谁家的货在半道上少了一袋，翻册子就能翻出来。
他又往城门外的道上望了一眼。泥路被车辙压得亮光光的，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再过几日，南道的大车也要动身，国道上就会一天到晚都是车。
临走的时候，老教士正巧从街上过来，手里拎着一小罐酒，见了罗兰，也不拐弯：“领主，听说你要在道上设站？”
“是。”
“清水塘那一站，我想添个小小的祈所。”老教士说，“就一间小屋，摆一张桌，一支蜡烛，商队路过，进来坐一坐，念两句，喝口水，也算歇脚。不设常驻的牧师，谁来谁念。”
罗兰看了他一眼。
清水塘挨着银光城，来往的人多，商人、赶车的、押货的杂在各处，摆一间小屋、一支蜡烛，碍不了什么事，还能让路上的人少几口怨气。
“行。”罗兰说，“一间小屋，一支蜡烛，不添别的。别的站上不许添。”
“够用。”老教士笑着提了提酒罐，慢悠悠走了。
罗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上的执事、路上的商队、进城的车、城门下的册子，往后这条道上的事，一条条都会落在纸上。纸上有的，他就知道；纸上没有的，他才要人去看。
他还想起一件，回身交待多弗：“一分区那边的事，不上图。道上的图，挨着老林那一段，就画到岔口为止，别把里面的路画出来。有人问起，就说是猎户旧道，早废了。”
多弗应了一声，把话记在心里。
入夜，罗兰回到文书厅，把那张大图重新铺开。
线还是那三根线，只是线上多了十二个小圈，圈旁标着地名。他看了看，又在图上点了几处：断桥垭的桥，明年得重修；雪水洼的水，要在边上砌一圈石沿；黑松林那一站，挨着林边，夜里狼多，得叫人多备两条犬。
这些事，桩桩都不大。可一桩落下了，路上就断一环。路断一环，车就慢一天，货就少一车，人就多跑一趟。
他正想着，眼前那道熟悉的蓝光铺开了。
【每日情报更新完成】
【1：北道轻车已过凉水坳，凉水坳站执事当日递信一回，为沿路设站以来第一封。车共四辆，所载麦种与铁器俱无损耗。】
【2：南道大车定于明日出城。随队押运亚瑟六骑，清水塘一站已由奥尔登就任，站内井、草料棚、马厩俱已搭齐，井突出水。】
【3：西邻塞德男爵送回话：去岁所借种粮，已按其请求清完田中排水沟，另新开沟一道。其人希望入秋前再往希望领一趟，看分区账。】
【4：南道六站已定：青草甸、柳湾、黄土坡、双岔口、黑松林、清水塘。今春三根道上共立十二站，站上执事六人、随队一人、留驻二人。沿路探路者另有巡骑两队，分走南北。】
罗兰把这几条看了一遍，在灯下合上册子。
路是人走出来的，可路要长久的走，得有人守在路旁。守站的人记一笔，城门记一笔，站与站之间递一封短信，这条道就从泥地里长出来了。往后谁的车走得快、谁的货走得慢、谁是头一回走这条道，纸上都留着痕。
他还记得那批南边来的精钢。来路不正、带着链金师的那支商队，开春后总还是要露头的。等沿路十二个站上都有人了，这样的人一过道，就得在某个站的本子上留下一个名字。
罗兰站起身，把灯芯挑亮了些。
窗外，北原的夜色还是凉的，风里却已经带上了泥腥和草根的气味。冷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北原，这才算真开了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