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没有接话。
她看着小周和两个战士把徐建军押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打在院墙和屋檐上,噼里啪啦响。
她站在门口,雨水溅在她的鞋面上,凉丝丝的。
林劲松赶到的时候,徐建军已经被押走了。
他快步走进院子,看见苏桂兰站在堂屋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
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菜刀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把她的肩膀按住了。
“没事了。”
苏桂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军装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水珠,可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林劲松没再走。
他让苏桂兰去睡,自己坐在堂屋里守着。
苏桂兰躺在炕上,虎妞翻了个身往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搂着女儿,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停了。
第二天一早,小周来报信,说徐建军已经被矿上的人带走了,这回直接押回矿上去审,不会再放出来了。
苏桂兰听完,点了点头。
她送虎妞去上学,回来的路上经过粮站,看见许青青从前站着的那面墙根底下空荡荡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缝纫班走。
街面上人来人往,粮站门口排着队,供销社的喇叭里放着广播。日子照常过着。
徐建军被押回矿上那天,苏桂兰没有去送。
她照常送虎妞去学前班,照常去缝纫班教课,照常在傍晚去供销社交活。
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走路的步子比从前轻了些,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雨过天晴,镇上的街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粮站门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苏桂兰从供销社出来时,远远看见许青青站在粮站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许青青点了点头,苏桂兰也点了点头。许青青没有多留,转身往北边那条路走了。
她还在镇上。
苏桂兰心里有数。徐建军被抓了,可许青青还在后勤处干临时工,住在大车店后头那间偏厦里。
她没有走,也没有闹。
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工,偶尔在粮站门口碰见苏桂兰,点个头就走。
苏桂兰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想。
许青青在镇上安分守己地过日子,那就行了。
她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林劲松那边有人盯着,跑不了。
那天傍晚苏桂兰回到家时,虎妞正骑在苏卫国脖子上满院子跑,小橘追在后面蹦跶。
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苏桂兰把菜篮子递给她,走进灶房帮母亲做饭。
“今天在粮站门口碰见许青青了。”
苏桂兰把锅盖揭开搅了搅锅里的粥。
周秀兰手上的火钳停了一下。
“她还在镇上?”
“在后勤处干临时工,看着挺安分的。”
周秀兰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可也知道有些事闺女不想多说,她就不多嘴。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林劲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许青青那边,我让人留意了。她每天上工下工,没跟外面的人多来往。徐建军的事她没掺和。”
苏桂兰点了点头。
林劲松说没掺和,那就是真没掺和。
她低头纳着鞋底,针脚走得细密匀称。
林劲松坐在旁边,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放回去。
“桂兰。”
“嗯?”
“往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苏桂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林劲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院子里月光铺得满满的,老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小橘蹲在墙头上打呼噜,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方建军和许玲玲的事定下来了。
那天傍晚许玲玲从后勤处回来时,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进了院门她拉着苏桂兰走到院子角上,把布包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头刻着简单的花纹。
“他今天给我的。”许玲玲的声音又轻又软,“他说他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这对镯子是他娘留下来的,让他给媳妇。”
苏桂兰看着那对银镯子,又看了看许玲玲那张红扑扑的脸。
小姑娘在后勤处干了一年多,人长开了,脸上有了肉,眉眼间那股子尖利劲儿全消了,剩下的都是安安静静的欢喜。
“你答应了?”
许玲玲用力点了点头。
苏桂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许玲玲把银镯子重新包好揣进兜里,转身跑进灶房帮周秀兰做饭,嘴里哼着歌。
虎妞追在她后面喊“玲玲姨你等等我”,小橘也从墙头上跳下来跟着跑。
那天晚上吃饭时,许玲玲在饭桌上把这事说了。
周秀兰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好。苏振邦端着搪瓷缸子点了点头?
“那孩子我看着行?”
苏卫国闷头吃饭,吃完了才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带来家里坐坐。”
虎妞听不懂什么叫“定亲”,只知道玲玲姨高兴,跟着满院子跑。
方建军第二天就来家里吃饭了。
他是个瘦高个,浓眉大眼的,瞧着老实本分。
进了院门先叫了“周婶子”“苏叔”,又跟苏卫国握了手。
虎妞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他弯腰把虎妞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虎妞真沉”。虎妞咯咯笑着拍他的脑袋,喊了声“方叔叔”。
饭桌上方建军话不多,可句句都实在。
他说他老家在鲁南农村,爹娘都是种地的,妹妹在老家上中学。
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剩下的攒着,想跟许玲玲在镇上安个家。
周秀兰问他以后怎么打算,他说团里后勤处的活干着,等攒够了钱就把许玲玲娶进门。
苏桂兰坐在桌边听着,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