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底,川北的战报像雪片似的不断飞进成都。
张献忠带着他的大西军围攻重庆数月,连遭佛图关、铜锣峡、江津伏击三败,死伤惨重,又逢朱岳坚壁清野后粮草不济,终于定下了绕渝入川北、直取成都的战略。
张献忠主力从重庆东北的广阳坝渡江,避开曾英的水师,沿嘉陵江支流北上。第一个目标便是合州。
合州扼嘉陵江、涪江、渠江 三江交汇之处,是重庆北出川北的咽喉,本该有重兵把守。但此时的川中精锐尽数被抽调去重庆前线,城内只剩知州徐道泰募集的两千乡勇,外加三百老弱卫所兵。
张献忠大军抵达合州城下,只架起数十门回回炮轰了半日,城墙便被轰塌。虽然徐道泰率衙役乡勇奋起反击,但仍寡不敌众。仅仅两个时辰,张献忠便拿下合州。
当然,这一切都在朱岳的监视之下。
他从一开始就让杨展派轻骑尾随于大西军身后,监视其动向。几月几日他们走到哪里、攻打了哪里,几月几日又向什么方向移动,每个节点探马都会及时回报,或派出飞鸽传书。
而张献忠在拿下合州后,主力继续沿嘉陵江北上,直扑川北重镇顺庆府。
顺庆是川北的政治军事中心。兵备副使刘士斗、知府史建臣率守军三千,以及地方乡勇一千协防。他们的城池虽不如重庆坚固,但也是川北少有的坚城。
张献忠在兵临城下的当日便发动猛攻,一面正面佯攻,一面派李定国、孙可望率五百精锐从侧面城墙坍塌处夜攀入城。
次日凌晨,城内起火,李定国率部从内杀出,城门洞开。虽然刘士斗率亲兵坚持巷战,但最终兵败被俘,拒降殉国。
顺利拿下顺庆后,张献忠只派了一千士卒驻守,且派出小股部队往北攻略蓬州、广安,做出要进军川北的假象,迷惑陕甘地区的明军,实则主力悄悄向西集结,准备直插成都平原。
"二公子,这便是张献忠大军近几日的动作。"
朱岳看完了探马的回报,轻轻一笑道:"这个张献忠还想耍小聪明,但他骗不了本公子,最多也就能骗骗那铁公鸡蜀王。"
陈士奇抱拳躬身道:"二公子,照这么说来,张献忠的目标必然是成都。要不要我们派人通知成都让他们早做准备?又或者是派一支援军共守成都?"
王锡也在旁边沉声道:"二公子,成都乃蜀地首府,若落入贼手必使全川震动。唇亡齿寒之下,咱们重庆也独木难支。下官以为,当抽调部分精锐西援,即便不能解围,也能延缓贼军的攻势啊。"
这时陈达却皱眉摇头道:"不行。我们能抽调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张献忠虽说在城下被消耗了不少兵力,但此刻仍有数十万人。咱们守城可以,但这点人扑过去就是杯水车薪。再说了,佛图关、铜锣峡还得留人守,万一贼军杀个回马枪,那就糟了。"
杨展颔首道:"末将赞同陈将军的建议。我军火器虽利,却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成都平原无险可守,贸然西进,极易被贼军骑兵围歼。"
重庆现在几名核心文武官员都已发表了意见。可身为站在重庆权力最顶端的那位少年,却迟迟没有出声。
朱岳此刻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救不救成都。成都是肯定救的,但成都又不能与蜀王划等号。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朱岳只说出短短几个字:"蜀王,不救。"
议事堂里先是静了一下,紧接着王锡躬身急道:"二公子,蜀藩封地,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被贼军所破?日后朝廷要是追责起来......"
陈达打断他道:"追责?追责也比把我们的全部精锐填进去要强!那蜀王守着金山银山,可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他却像打发要饭似的扔过来仨瓜俩枣。
我们这里数十万百姓军民,都不如他库里的银子重要,我们凭什么要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去救一个守财奴?"
杨展若有所思,点点头道:"其实咱们派兵去救也于事无补。先前龙文光龙大人不是运了些粮草 过来吗?
他在信里也说了,不是他们不肯出兵,而是蜀王连给他自己的士卒都不愿出钱出粮。如此情况下,我们派再多人去,没有军饷与粮草也根本无法维持。"
马孝英在旁边冷哼一声道:"说的对!把银子看得比人命还重要,死了也活该,犯不上为这种人赔上咱们自己弟兄的性命。"
王锡大概也觉得大家说的有理,便不再说话,而是看向朱岳。
朱岳手指在桌面轻点几下,笑道:"我说的是蜀王咱们不救,但却没说成都不救。成都破,蜀王必死,他的死活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
但如果让张献忠占了成都,下一步必然是吞掉整个川南。我们不能坐看好不容易被消耗的张献忠又活过来。所以,我们必须要有所动作。"
听到朱岳的话,议事堂里的文武都不再出声,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都带着一丝期盼。仿佛只要二公子开口,再大的困难也能迎刃而解。
紧跟着朱岳开始下令,条理分明,声音洪亮:
"传我军令,曾英率水师沿江西进,在泸州、合江一线设渡口。不要与敌军纠缠,只负责将川北一线逃难的官员、将士、百姓接回重庆。青壮择优编入新军,老弱妥善安置,能收拢多少就收拢多少。"
"是,二公子!"
"杨展,亲卫营暂停扩军,专心整训现有火铳队。胡铁生日夜赶工,加紧生产木壳手雷、踏雷。另外我这里有份图纸,材料是随处可取的毛竹,制作工艺也并不复杂,你多雇些有相关手艺的百姓,赶工出来一批。"
"遵命,二公子!"
"另外陈达,依旧负责加固沿江隘口,囤积滚木礌石,谨防贼军杀回马枪,以及那些等着捡便宜的土司。"
"末将遵命!"
"还有秦将军,麻烦您知会一声祖祖,孙女婿不日便会返回石柱。劳烦祖祖帮我邀请各地土司于石柱会盟。"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最后......"
朱岳说到这里,视线投向了角落里的唐门弟子唐醉娘。
她这段时间跟在朱岳身边,陪着他处理公务,陪着他上街巡查,陪着他安抚百姓,也陪着他种地练兵。
唐醉娘用自己的眼睛看、耳朵听、用心去感受。说实在的,她已经彻彻底底被这个只有十四岁大的少年所折服。仿佛他说的话就没有做不成的。唐门如果跟着他,真的能够发扬光大,也不用再害怕张献忠的威胁。
见朱岳望向自己,唐醉娘不由坐直了身子。
"醉娘,我希望你能派一些机灵的唐门弟子乔装身份,分批潜入成都,摸清蜀王府库位置,以及守城各将领的底细。凡有不愿降贼者便提前递话,城破之后就地躲藏。待我大军来援之时,还请他们里应外合、制造混乱。等危机解除,本公子必将论功行赏。"
"民女遵命!"
很显然,唐醉娘已经选择了依附在朱岳的庇护下。而这次便是二公子第一次给她安排任务。不得不说,虽然二公子年纪小、甚至比她小五岁,但那份从容、那份大度,许多成年人也学不到半分。
朱岳一整套部署下来,却并没有说"出兵怎么出"、"成都又要怎么救"。但在场众人却无一人存疑。他们已经习惯性地选择相信朱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