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劳军、赏罚官员,朱岳忙到第三天,才想起去见他的头号俘虏李定国。
李定国并没有下大牢,而是被单独关在一间堂屋里。里面有床有被,还有纸墨笔砚,倒与寻常人家没有两样。
朱岳进来时,身后只跟着杨展。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回身让杨展在门外等候。
"二公子,这李定国身手了得,即便没有兵器在身,也太危险了!"
朱岳带着微笑看向屋里的李定国道:"鸿远兄,你会杀我吗?"
李定国怔了怔,没想到朱岳会喊他的表字,但语气却仍带几分刚硬:"我可不敢对大名鼎鼎的二公子动手。如今李定国是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朱岳哈哈笑了两声,转头道:"杨大哥,让人帮我备一壶茶。鸿远兄,能否陪我到城墙上坐坐?"
李定国又被他搞纳闷了。他预想过酷刑,预想过劝降,却没想过上城楼去喝茶。这个朱二公子年纪轻轻,可眼神里却无半点稚气,他究竟想做什么?
虽然李定国不明白,但他仍旧站起身整了一下衣服,即便是刀山火海,他李定国也要趟一趟。
如今的成都城墙虽然已经没了硝烟味,但还有许多地方残破不堪。朱岳的军士以及本地的工匠、雇来的百姓们,正在热火朝天地修补着。
朱岳让人搬了张小方桌以及两把旧椅子坐在那,中央则是一个粗瓷茶壶和两个茶碗,冒着淡淡的香气。
"如今的成都百废待兴,我只找到一些本地的炒青,还望鸿远兄莫怪。"
朱岳伸手提起茶壶,先给李定国倒了一碗,之后才是自己。
李定国坐在他对面,看了眼茶碗,又看了眼朱岳,直截了当道:"二公子有话就说,招降还是问斩,李某都接着,不必在这里绕弯子。"
朱岳没搭理他,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鸿远兄,别那么急嘛~~你我打了数月,光照面就对了三次。说实话,我与鸿远兄神交已久。看,这好像是咱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啊。"
李定国不知他何意,选择了沉默。而朱岳则自顾自看向远方,平淡的语气就像个老头子。
"想当初佛图关一战,鸿远兄三面分兵,以吕公车佯攻,侧翼挖地道炸墙,还留了一支骑兵绕山后小道。当时我就在想,张献忠手下四名义子,最厉害的便是鸿远兄了。用兵那叫一个稳准狠,实在令人羡慕。"
李定国眉头稍动,什么意思?上来就夸自己?没骂他是流寇、反贼?这还是有人第一次正正经经评价他的兵法。
"不敢当。二公子的诡计也不少,即便李某分兵三路,也没能占得二公子些许便宜。"
朱岳呵呵笑道:"兵不厌诈嘛~~毕竟我当时手里就几千兵,将也不过三五员,粮草更是有限。如果跟你们硬碰硬,那岂不是自己找死?况且在我看来,能少死人、守住百姓就是好计谋,我不会管它诡计不诡计。"
李定国一时语塞。他跟随张献忠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只会杀良冒功、临阵脱逃之辈。可眼前这少年,无论谈吐还是行为,似乎都与他见过的所有人不一样。
沉默了半晌,李定国这才拿起茶碗一饮而尽,闷声道:"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义父只是一时气急攻心,等他缓过来整军再战,你靠这些兵仍然守不住成都。"
"缓过来?"朱岳反问一句道,"可他要是缓不过来呢?再说了,我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百次。更不要提如今天下风云突变,您的义父自身都要难保,根本不可能再南下。"
"风云突变?二公子此话何意?"
朱岳用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越过城下,似乎望向了更远处。
"鸿远兄觉得大明还能撑多久?"
李定国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可他跟随张献忠起兵,反的就是大明,被问及"还能撑多久",却是根本答不上来。
朱岳倒也没等他的答案,而是缓声道:"自崇祯登基十七年来,年年灾荒,处处造 反。陕西、河南、湖广等地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
而朝廷呢?却党争不断。阉党余孽与东林党斗了十几年,斗到国库空虚,斗到边军废弛。连成都的府兵都逃了一半,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如今崇祯帝已自缢煤山,李自成占了北京,却根本守不住。关外建州女真已经等这一刻几十年了,随着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接下来必是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啊。"
"什么?建州女真破关还攻下北京?那闯王号称拥兵百万,现如今又占得首府,怎能说败就败?"
朱岳嗤笑一声道:"闯王的拥兵百万,水分大得不是一星半点,就如同你那位义父说自己有几十万大军一样。鸿远兄心里当然清楚,你们到底有多少人是可以用来一战的。
再加之明朝三大营军械朽坏、兵员缺额,皆是一些滥竽充数之辈,一辈子都没上过战场。面对清军以及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又怎么可能不败?
我看现如今不管是李自成的大顺,还是你义父的大西,又或是南边的明廷,都是汉人自己打自己,打了几十年,耗光了气力、耗光了钱粮,最后倒便宜了关外的满人。"
李定国这段时间一直随张献忠在蜀中作战,还不知道李自成已经败给了清军。如今从朱岳口中得知,他清楚对方说的是真话。
"怎么会这样?"李定国喃喃道,"建州女真才多少人口,怎么可能吞得下大明?"
朱岳长叹一声,又给自己倒了碗茶道:"人心都散了,没什么不可能的。大明不但是亡于外敌,更是亡于自己。
就拿这蜀王来说,守着金山银山宁可城破丢掉性命也不肯分出半分军饷。由此可得知,朝中那些结党的官员宁可亡国也不会让出手中权力半分。自己把自己都耗空了。"
李定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从军这么多年,见惯了杀戮,见惯了流离失所,所到之处皆是兵祸。可这些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怎么知道的?就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朱岳看李定国疑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了笑说道:"还不止这些呢,就连海外的红毛夷也开着大船满世界跑,占了吕宋,占了满剌加,到处殖民。
过不得多久啊,他们的船恐怕就要开到咱们家门口喽。可笑咱们还在窝里斗,到时只会和别人的差距越拉越大,直至任人宰割。"
李定国又懵了。这怎么又说到红毛夷身上了?红毛夷他倒是听说过,就是弗朗机人,在南面做生意,喜欢用鸟铳和大炮。朱岳说的犹如天方夜谭,但看他的表情语气又不像是在胡说。这......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朱岳观察了一下李定国的神色,知道对方已经被自己彻底弄懵了。他见火候差不多,并没有继续摆那些天方夜谭,而是话锋一转。
"鸿远兄,你当初投军跟着张献忠起兵,是为了什么目的?还记得吗?"
李定国抬头,下意识道:"朝廷无道,百姓活不下去了。我们起兵推翻这狗朝廷,自是为了能让天下人有口饭吃。"
朱岳又反问道:"那现在呢?打下成都,杀了蜀王,然后继续打、继续杀?天下大乱之际,满人入关坐吃现成。你们这不是为了反朝廷,也不是为了老百姓,而是千古的罪人。"
李定国嘴唇动了动,但他却不知如何反驳。是的,自张献忠入川以来,当地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甚至大西军里的军师汪兆麟,还提议过"屠川"。
朱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趁热打铁道:"我今日请鸿远兄上来喝茶,既不会杀你,也不能说是招降。我敬鸿远兄是英雄,义薄云天又一身本领,跟着张献忠太屈才了,更不该用来窝里斗。
我想请鸿远兄与我一起做件更大的事!当然不是为了我朱家,更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天下苍生、为华夏文脉。鸿远兄一身本领,绝不该缺席这场历史转折点的盛宴!"
李定国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朱岳。不一会儿,他又望向城墙下共同修筑城墙的士卒与百姓,看到了不远处的粥铺,看到了对民秋毫无犯的巡查队,看到了支撑这一切的那只手——正是眼前这十四岁少年的手。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陕西老家饿死的爹娘。这些年他四处征战,杀敌无数,可最初的目标实现了吗?不,不但没有实现,连影子都看不到。
朱岳说完便继续喝着茶,留给李定国足够的思考时间。
待到一壶茶都喝得见底了,李定国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朱岳。
"说实话,我李某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打仗已打了十余年,从陕西打到四川。见过的大官、权贵也很多,他们虽满嘴仁义道德,但做的却是男盗女娼。朝廷腐朽,义父也不是那个能安定天下之人......
但你不一样,从我听到你的名字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能做到。但李某有言在先,我可以降,但我降的不是大明朝廷,更不是瑞王,我降的就是你朱岳这个人。
今后你若真像你所说的那般为天下为百姓,李某愿鞍前马后、冲锋陷阵。但如果你变得像朱至澍那般昏庸......第一个杀你的也是李某,绝不留情!"
朱岳看着对方的眼睛,脸上慢慢绽开笑意:"有鸿远兄这句话,胜过十万大军!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