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江，江水已经被上游的春水灌得满满当当。此时再过瞿塘峡，也不像旱季时那般凶险。
谭文立在他的旗舰“夔门号”上，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举着望远镜，目光穿过薄雾死死盯着下游方向。
他算得上川江水师的老行伍，从崇祯年间便在长江上剿匪。在跟随朱岳之后，各方面能力都有了较高的提升。此时麾下五千水师、大小战船四十余艘。
而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二十艘是军器局最新造的炮船。这种炮船船身窄、吃水浅、速度极快，两舷各开六扇炮窗，使用的是那种轻量化霰弹炮，近战杀伤力惊人。
而他的旗舰船头上则蹲着一门火雷神重炮。有了这些火炮的加持，川军的战船还在关键部位全部包着铁皮，抗击打能力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谭将军，哨船回报，尚可喜的水师据我方还有十里，兵力约为一万，大小战船过百艘。但我估摸着后面还有，数量大概在两百艘左右。”
说话的是同为影武堂第一批优秀学员的冉文杰。他与李来亨、杨景新不同，在进入了专业化的训练和学习后，他对水战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如愿以偿地上了谭文的旗舰，只不过现阶段还只是一名小兵。
谭文放下望远镜，口中自语道：“两百艘……我们四十余艘啊。他们有一万兵，我们这边五千兵。仅从账面上的数字来看，我们占了大劣势。文杰，你以为呢？”
知道谭文是有意考较，冉文杰在心里衡量了一阵，说道：“虽然兵力为一比二，咱们的战船数量相差甚多。但尚可喜那边的战船多为旧式的福船、唬船，船身笨重，又逆水而上，更显迟缓。巫江峡江面狭窄，水情复杂，越大的船越施展不开。所以优势在我方。”
谭文呵呵笑着捻了下胡须，大手一挥道：“传令下去，命炮船进入青石洞湾隐蔽，火船伏于北岸，前锋哨船派出十四艘挑衅敌人，把他们引到峡口来！”
“得令！”
冉文杰一抱拳，从后腰抽出两面令旗，站在船头开始挥舞。
令旗挥动，其他战船都接收到了讯息。船队悄然分散，二十艘最先进的炮船缓缓驶入了南岸青石洞的回水湾里，借着峭壁与晨雾把自己的藏得严严实实的。
北面百余名水手推着二十艘装满桐油、干草、硫磺的火船躲进了芦苇荡。前方露出十四艘小型哨船，松松垮垮地往下游漂去，装作巡江的模样。
他们走了没多远，江面的薄雾里便显露出了林立的帆影。那是尚可喜的水师大军到了。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大号福船，船桅杆好像长枪似的林立在江面，船帆遮天蔽日。每艘船的船首与船尾各架着一门红衣大炮，甲板上也站满了披甲的水兵，声势浩大。
尚可喜立在中军的大舰上，穿着一身石青色铠甲，双手杵剑，脸上则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在他看来，上一次的失利是朱岳一方仗着地形与枯水期，外加那悬崖上的炮台厉害。可如今他们大军来袭，正是涨水期，而且江面起雾，炮台不易发现他们的踪影，等到发现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川中的那些所谓水师，不过就是一帮江匪水贼，哪里是他正规水师的对手？这一战，他必定要一雪前耻、拔得头筹。
“将军，江面上发现了明军的巡江小船，一共十来艘，看到咱们就掉头往上游跑了！”
“想跑？追上去！他们这是要回去报信。准备大炮，给我轰沉他们！”
“喳！”
顶在前面的大船当即满帆，船舱里的桨手们奋力划动船桨逆着江水追了上去。而那十四艘小船则故作惊慌，零零散散往上游逃，时不时还回头放几枪，但却根本不痛不痒。
尚可喜见距离差不多，便令前方的大船开炮，阻止那些巡江船回去报信。
轰隆隆——
这些大号福船上的红衣大炮发出震天响的怒吼。炮弹带着呼哨落进江里，炸起一股股冲天的水柱。
可红衣大炮的炮弹多为实心，巡江船个头又小、也比较灵活，他们声势虽然很大，可那些炮弹全部掉进了江里去炸鱼，一艘船也没打到。
相反，走在最前方的几艘大船越往前走，越是发现江面进入了狭窄区域，水流也开始湍急起来。
这使得他们的大船速度骤减，船身被水流冲得左右摇摆，大炮也没办法瞄准。
忽地就在这时，南岸青石洞的回水湾里忽然冲出二十艘明军战船。他们不像清军大船那样横冲直撞，而是侧过船身，顺着水流稳稳停住，两舷的炮窗齐齐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什么？是伏兵！当心有埋伏！”
清军的前锋船顿觉事情不妙。虽然对方只有二十艘，可这些船非常奇怪，他们的大炮是放在两侧的，而且个头较小，在狭窄的江面上极其灵活。
至于他们自己船首和船尾的红衣大炮就略显笨重，必须得让船头或船尾对准人家才能开炮。
当然，谭文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当这二十艘战船打开炮窗之后，下一秒，黑洞洞的霰弹炮口同时爆发出怒吼。
这种霰弹炮不像红衣大炮那样声响震天，但却连绵不绝，如同江上的浪潮一样，一浪接着一浪。
一时间，细密的铁砂、铅弹伴随着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正扫在尚可喜前锋船队的侧面。
两边的船身距离不到百步，正是霰弹发挥最大功效的距离。清军顶在最前面的八艘大船瞬间被铁砂笼罩，甲板上的水兵连哼都来不及哼就成片倒下，有的栽进江里，有的倒在甲板上，面部、身体都被铁砂打得全是窟窿眼儿，死状极惨。
就连那碗口粗的帆索也被霰弹炮打断，巨大的船帆哗啦一声塌落下来，砸在甲板上，将甲板砸得千疮百孔，甚至有一艘船船底被砸出个窟窿，江水咕噜噜地往里灌。
仅第一轮炮击，就将对面的八艘大船当场打到趴窝。其中有一艘被打断了主桅杆，船身被水流冲走，狠狠撞在了友军的船上，两艘船搅在一起，船上的水兵们慌不择路，只能跳入江中。
尚可喜在中军大船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大叫：“开炮呀！他们为什么不开炮？给我还击！”
开炮，哪有那么容易？他们被最新式的战船在侧面贴住，甩也甩不掉，炮口根本就瞄不准，怎么打？
在尚可喜的怒吼中，紧随其后的战船将船头瞄准，红衣大炮纷纷发射。
但此处水流较快，瞄准本就困难，加上明军的炮船体积又小，大半炮弹都擦着船舷飞过，掉进江里，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等尚可喜这边好不容易稳住船身，想要来一轮齐射时，从北面忽然又杀出二十多艘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