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校场。
天刚蒙蒙亮，一万三千名镇兵就被召集到了校场上。
这些人大多穿着破旧的扎甲，有的甚至只有一件皮甲，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长枪、横刀、木棍都有。
脸上带着菜色，身形消瘦，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
和昨夜那些将领不同，这些普通士兵对张彦泽的死并没有太多感触。
张彦泽是谁？那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和他们这些大头兵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今天能不能领到饷钱。
听说新主子要发饷？
真的假的？上次发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都快忘了铜钱长什么样了。
管他真假，有钱拿就行。
新主子是谁啊？
好像是大帅的养子，叫什么张怀素。
养子？那不就是个小崽子？能成什么事？
嘿，你管他是谁呢，只要给钱就行。
议论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校场四周，二千名牙兵手持横刀，虎视眈眈。
这些牙兵是昨日刚被收服的，每人领了五贯钱，现在一个个精神抖擞，和那些面黄肌瘦的镇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金甲武士和持橹甲士也分列两侧，铠甲鲜亮，杀气腾腾。
镇兵们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精锐，心中暗暗惊讶。
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那身铠甲，怕是禁军都没有吧？
昨夜收服的五十七名将领站在队伍前面，一个个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们手上都沾了血，已经和张怀素绑在一条船上了。
点将台上，张怀素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的一万多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悬横刀，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
张式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帅，人都到齐了。
张怀素点了点头，走到点将台前沿。
肃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一万多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有轻蔑，有不屑，有观望。
大多数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张怀素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我是张怀素，张彦泽的养子。
他开门见山：
昨夜，我父亲病故了。从今日起，我就是彰义军的新主人。
校场上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大帅死了？
哦，死了就死了呗。
反正换谁当大帅，他们都是当兵吃粮的。只要有饭吃，有饷拿，谁当大帅都一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张怀素扫视着下方的人群，声音不疾不徐：
你们在想，这小子是谁？凭什么当大帅？
你们在想，跟着这小子，有没有前途？
你们在想，今天能不能领到饷钱？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告诉你们，
今日，每人发饷钱一贯半，当场兑现！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一贯半？！
真的假的？
我的天，一贯半啊！
上次发饷才五百文，这次一贯半？
不会是骗人的吧？
管他骗不骗，先领了再说！
士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贯半铜钱，对于这些大头兵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够买几斗米，够扯几尺布，够养活一家老小好几个月。
要知道，他们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铜钱了。上次发饷是什么时候？有人已经记不清了。
张怀素抬手往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拿了我的饷钱，就是我张怀素的人。
从今往后，令行禁止，违令者斩！
校场上安静下来，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还有一件事。
张怀素的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彰义军有一条铁律，
不许吃人！
此言一出，校场上一片哗然。
不许吃人？
这……这怎么可能？
泾原这地方苦寒，粮食本就不够吃，遇上荒年，吃人是常有的事。张彦泽在的时候，不但不禁止，自己还带头吃。军中都传，大帅最爱吃人肝，说是能壮胆。
现在这新主子，居然说不许吃人？
大帅，这……一个老兵壮着胆子喊道，粮食不够吃，不吃人怎么活？
周围的士兵纷纷附和，议论声再次响起。
张怀素看向那个老兵，没有发怒，反而点了点头：
问得好。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泾原苦寒，粮食不够。但吃人，是畜生才干的事。
我们是人，不是畜生！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从今往后，我会想办法筹措军粮，让弟兄们吃饱饭。这是我张怀素对你们的承诺！
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
谁敢再吃人，我就砍了谁！
校场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看着点将台上那个年轻人，眼中的轻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这新主子，说话算话吗？
真能让他们吃饱饭？
不管信不信，至少这份气魄，比张彦泽强多了。
现在，领饷！
张怀素一挥手，几十个士卒抬着十几口大箱子走上校场。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一串串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黄光。
士兵们的眼睛都直了。
铜钱！
真的是铜钱！
排队领饷，一个一个来！
张式扯着嗓子喊道。
士兵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
别挤！别挤！都有份！
牙兵们维持着秩序，让士兵们排成长队，一个一个上前领饷。
张大牛，一贯半！
李二狗，一贯半！
王铁柱，一贯半！
……
沉甸甸的铜钱发到手里，士兵们一个个喜笑颜开。
有人把铜钱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开。
有人把铜钱掂了掂，确认是真的。
有人把铜钱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对张怀素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新主子大方啊！
可不是，一贯半呢！比以前多了三倍！
跟着新主子干，有前途！
新主子说不让吃人，还要让咱们吃饱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先把铜钱拿到手再说！
节度使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校场。
张怀素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热闘的场面，嘴角微扬。
铜钱，果然是最好的武器。
这些士兵，暂时是收服了。
但要让他们真正死心塌地，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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