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推进门槛内五尺,三片焦痕还留在主峰广场的石板上,边缘微微凹陷,像被天火烙过。
风贴着地面走,绕开那几处黑斑,连灰烬都不肯碰。檐角铜铃静垂,一动不动。
林玄睁眼了。
他起身,推门而出,白衣未染尘,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
守在殿外的清风道长立刻迎上前,低头垂手,声音压得极低:“老祖。”
“叫人来。”林玄说,“议事殿。”
清风道长心头一跳,连忙应下,转身疾步而去。
不到半盏茶工夫,青玄子、灵月、铁牛三人已立于议事殿前。
大殿门开,晨光斜照,林玄站在首位,不坐,也不看人,只淡淡道:“从今日起,青岚宗不再容三类人——欺压同门者,怠慢职责者,私吞资源者。”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一震。
青玄子抬头看了林玄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知道这三句话不是说给现在的人听的,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心存侥幸的老资历听的。
赵元通三人刚被抹去,尸骨无存,名字不留,可宗门里的积弊不止他们三个。
有些规矩,传了几百年,早就烂到了根里。
林玄终于抬眼,扫了一圈:“清风,宣新规。”
清风道长双手捧出一卷玉简,声音沉稳:“奉太上老祖令,废除七项旧制:一,废‘长老举荐制’,弟子晋升凭实绩,不由人情;二,废‘供奉抽成制’,每月供奉全额入库,统一分配;三,废‘内门外门之别’,修行资源按需发放,不得克扣;四,废‘执事自定药膳份例’,丹房统一配比,每日公示;五,废‘执法堂私设禁地’,所有关押之地归宗门共管;六,废‘长老子弟优先入阁’,藏经阁对核心弟子开放;七,废‘战功换奴婢’,凡我宗门弟子,无人为仆。”
每念一条,青玄子眉头就松一分。这些事他早想改,可牵扯太广,动一发而全身。
掌门不敢动,他这个大长老更难强行推进。如今由林玄开口,谁敢说半个不字?
“灵月。”林玄忽然开口。
“在。”灵月上前半步。
“你管后勤,新规落地,你监督执行。有人阳奉阴违,不必报我,直接处置。”
“是。”灵月应下,语气平静,眼里却有光闪过。
她一个女长老,以往说话常被敷衍,如今手握实权,还是林玄亲授,分量完全不同。
“铁牛。”林玄又道。
“哎!”铁牛猛地挺直腰板,差点蹦起来。
“你跑腿方便,新规张贴全宗,每人一份抄本,送到手里。外门、杂役院,一个不能少。”
“明白!我亲自送!”铁牛拍胸脯,一脸郑重。
林玄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走出议事殿,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四人站着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祖这是……动真格的了。”清风道长低声说。
青玄子冷笑一声:“不是动真格,是早该如此。以前我们怕乱,如今谁乱,谁就是下一个焦痕。”
灵月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玉简。她知道,这一回,青岚宗真的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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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高挂,宗门广场上人头攒动。
新规张贴在四面公告栏上,墨迹未干,已有弟子围拢观看。
有人读完,脸色变了;有人看完,眼睛亮了。议论声起初极小,后来渐渐大了起来。
“真废了举荐制?那我这种没背景的,也有机会进内门了?”
“药膳份例公开配比?以前王执事总说‘材料不够’,自己却顿顿有补气汤喝!”
“藏经阁对核心弟子开放?我熬了三年,总算能看第二层功法了!”
声音越传越远,人心也一点点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铁牛扛着个木箱从主峰下来,一路高喊:“领奖品咯!林老祖赏的!”
人群一静,随即哗然。
只见铁牛打开箱子,取出三本手抄功法,还有三枚灵池令牌,高高举起:“外门弟子陈山、李虎、周小芽,勤修不懈,日夜不辍,老祖亲点表彰!每人一部《基础吐纳诀》抄本,十日灵池使用权!铁牛亲自送达!”
底下顿时炸了锅。
“陈山?那个天天五更就去后山打坐的陈山?”
“李虎不是被人嘲笑‘笨鸟先飞’吗?结果真让他飞出来了!”
“周小芽才十四岁,一天没落下过晨课,原来老祖都知道!”
铁牛咧嘴一笑:“老祖说了,努力的人,他都看得见。”
他把东西一一交到三人手中。三人手都在抖,尤其是周小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死死抱着功法抄本不肯撒手。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有人羡慕,有人羞愧,也有人心里发毛。
就在人群尚未散去时,一名巡查弟子匆匆跑来,跪在广场中央:“启禀掌门,执事刘通克扣药膳,将二十份补气汤私自截留,分给亲信!”
全场一静。
清风道长看向主峰方向,林玄不知何时已立于观礼台,白衣飘然,神色如常。
“按新规处置。”林玄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清风道长立刻下令:“剥去刘通执事之职,贬为杂役,即刻执行!药膳清单三日内公示全宗,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两名执法弟子领命而去。不到一刻钟,刘通被押着走过广场,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我不服!我为宗门效力三十年!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没人理他。
围观弟子默默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也有人冷眼旁观。
铁牛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三十年?老祖扫了十年地,都没你话多。”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两个时辰,全宗皆知:新规不是摆设,老祖的话,就是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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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临,主峰偏殿灯火初上。
林玄召清风道长、青玄子、灵月、铁牛四人议事。
“每月初一,设‘宗门共修日’。”
林玄说,“全员可入演武场,听讲基础法诀。
青玄子主讲,我若得空,也会去。”
三人一愣。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以往高阶功法、修炼心得,都是长老闭门传授亲传弟子,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如今竟要全员听讲,简直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搬上了台面。
“老祖……”青玄子迟疑,“真要如此?万一……泄露机密?”
“青岚宗若连这点东西都守不住,也不配称大宗门。”
林玄淡淡道,“知识不是私产,是传承。守得住规矩,才配谈传承。”
四人皆是一震。
铁牛挠挠头,忽然咧嘴笑了:“那……我能去听吗?我虽然笨,但我也想学!”
“你能。”林玄看他一眼,“而且,你听得懂。”
铁牛眼睛一下子亮了。
会议结束,三人退下。
铁牛蹦跳着往杂役院跑,一路嚷嚷:“听见没!以后每月初一都能听大长老讲课!老祖说了,谁都行!”
灵月走向丹房,开始核查明日药膳清单。
她特意多加了一份补气汤,标注“老祖特批,周小芽专用”。
清风道长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今日纪要:“三月十七,晴。
老祖下令,废七弊,立新规,赏勤者,罚贪者。
宗门风气,为之一新。”
而林玄,独自走出了静室。
他沿着石阶缓步而上,登至主峰观星台。夜风拂面,群山静默。
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良久,轻声道:“宗门不是山头,是家。”
这句话没刻意传音,却被巡夜弟子偶然听见。
那人怔住,随即默默记下,回去告诉了同屋师弟。
师弟又说给了别人。
一夜之间,这句话悄悄传开了。
第二天清晨,有弟子在广场练功时,突然大声念了一句:“宗门不是山头,是家。”
旁边人接道:“守得住规矩,才配谈传承。”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练功。
主峰之上,林玄依旧立于观星台,目光平静,望向山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