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扎木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翻过后墙时还踩断了一根晾衣杆。
阿福听见响动,提着灯冲到廊下,刚要喊人,扎木已经捂着他的嘴,把一截竹管塞到他手里。
“别喊,是我。”
阿福扒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再晚回来半刻,我就要把你当成翻墙的贼了。”
“你们汉人的县衙,连自己人翻墙也抓?”
“自己人走门,贼才翻墙。”
“那我下次走门。”
“下次你可以试试,孙衙役会先把你按倒,再问你是谁。”
两人的声音惊动了后堂。
王立从案边抬头,方惟也放下了手里的地图。
“进来。”
扎木快步进门,将竹管递过去:“阿朵的回信。”
王立接过竹管,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看了一眼扎木的裤脚,又看他肩后的草叶。
“有人跟你?”
“没有。”
“你在路上绕了几次?”
“三次。”
“为什么不是两次?”
扎木咧了咧嘴:“第二次绕完,发现走回了原路,只好再绕一次。”
方惟忍不住道:“你还笑得出来?”
“没被人抓住,就是该笑。”
王立拔开竹管,将里面卷好的树叶倒在桌上。
树叶只有巴掌大小,叶脉被细细削平,正面画着三个符号。
一个简陋的人形,一条弯曲的蛇,一把短刀。
人形和刀之间,有一条短线相连。
蛇的旁边,则重重画了一个叉。
阿福探头看了一眼:“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你认字都认不全,还敢先认图。”王立把树叶推给方惟,“你看。”
方惟俯身端详了片刻,指着人形和短刀之间的线:“阿朵自己和军队相连。”
又指向蛇旁的叉:“覃九。”
“她同意合作。”王立道。
阿福松了口气:“那就好,三百精兵进山,终于有人带路了。”
“先别急着替别人松气。”方惟翻过树叶,“背面还有东西。”
叶片背后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方,是一个问号。
后堂里安静下来。
扎木挠了挠头:“阿朵问,精兵走了以后,苗寨怎么办。”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惟看向王立:“她怕官兵走了,覃九的人也没了,别的势力再来一次。”
“她怕的不是覃九。”王立盯着那个问号,“她怕我们用完她。”
扎木点头:“她说过,山里的人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官府来的时候,说要保护他们,等事情办完,官府先走,麻烦留下。”
方惟沉声道:“这个问题不答,她不会带猎人进山。”
王立伸手拿起那片树叶,拇指在房子上方的问号处轻轻擦过。
叶面很薄,稍微用力,便会留下裂痕。
片刻后,他道:“告诉她,精兵到达辰州府,进山之前,陈广亲自去苗寨。”
扎木抬头:“陈千户?”
“让军官自己说,清剿之后撤兵,不在苗寨附近驻扎。”
“她未必信。”
“所以还有第二件事。”王立转身从书架底下抽出一份文书,“把这句话带回去,告诉她,我会把苗寨保护条款写进呈报辰州知府的正式公文。”
方惟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夜。”
“你昨夜不是在画路线?”
“画完路线就写了。”
“你睡了吗?”
“睡没睡不影响字迹。”
“影响脑子。”
“你的脑子若能替我写文书,我今晚便睡。”
方惟没有接他的挤兑,继续看下去:“沅陵、泸溪辖区苗寨,享有集市日通商权,入城交易不得另收族群税,不得以族群为由拒绝求助。县衙遇苗寨受袭,须登记、出人、回报……”
他抬头:“你打算让辰州知府和陈广一起签?”
“有辰州知府的印,有军官的签名,再加沅陵知县的印,三方落字,谁也赖不掉。”
扎木听得半懂不懂,却听见了最后一句:“有三个人写名字,阿朵就信?”
“她若只信名字,便不会等到今天。”王立把文书递给他,“你告诉她,名字不是给她看的,是给以后想翻脸的人看的。”
扎木将文书卷好,塞进皮囊:“我现在就走。”
“天快黑了。”
“那明早走。”
“你刚才还说下次走门。”
“明早我走门。”
阿福在旁边插话:“他最好记住。”
扎木刚迈出门,王立又叫住他。
“告诉阿朵,若她还有别的条件,写在树叶上,别只画房子。”
扎木回头:“她说过,条件太多,汉字写不完。”
“那就画。”
“画不出来呢?”
“让你来传话。”
扎木笑了笑,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后,陈广听完王立的安排,沉默了片刻。
“我没去过苗寨。”他说,“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信。”
王立看着他:“你以前遇到过?”
“在湖广剿匪时遇过几次。有人借剿匪之名进寨,拿走粮食,收走弓箭,还把不肯低头的人带走。过后换一拨人来,又说前一拨做错了。”
方惟问:“所以你愿意去?”
“我不去,谁替我说?”
王立道:“你是朝廷军官,他们未必愿意听。”
陈广看了他一眼:“你的脸在那边管用,我的脸不管用。”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你也可以不去。”
“我没说不去。”
“那就明早出发。”
王立低头整理袖口:“我还要带方惟。”
方惟立刻抬头:“为什么?”
“你走过那条路。”
“你也走过。”
“我走过的时间比你短。”
“你是怕自己迷路?”
“我是怕你在路上摔进沟里,没人把你捞出来。”
“我的肩伤还没好,腿没断。”
陈广端起茶盏:“那便三个人。”
第四日清晨,天刚亮,三人便离开县衙。
走的是方惟之前查过的路线,先过乱石坡,再沿旧盐道往山里走。
王立起初还能跟上,过了两道山梁,呼吸便重了些。
方惟肩上的伤也开始发紧,抬手时动作慢了下来。
陈广却像没察觉山路陡峭,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在路旁的石头上刻下一道浅痕。
方惟看了几次,终于问道:“你一路刻石头做什么?”
“标记。”
“回程认路?”
“回程和后续部队都要用。”
王立扶着一根枯枝喘气:“三百人进山,也要沿着这些痕迹走?”
“若路线不熟,便要靠标记。山里一场雾,转过两个坡,原路就能变成三条路。”
方惟看向那些浅痕:“这是军人的习惯?”
“走过的路留下记号,走不通的路也留下记号。不能让后面的人再死一次。”
这句话落下,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寨门出现在山坡下。
门上悬着兽皮和一串晒干的红辣椒,两个苗寨青年站在木桩旁,弓已经搭在手边,却没有拉弦。
阿朵站在木楼火塘旁,听见脚步声,走到门口。
她先看陈广腰间的刀,又抬眼看他的脸。
陈广没有行军礼,只按王立事先教过的方式,双手抱拳,微微低头。
两个苗寨青年看了看他,手指从弓弦旁移开。
阿朵这才让开一步:“进来。”
火塘旁没有摆酒,也没有摆肉,只有三只木碗和一锅热水。
陈广坐下后,开口便道:“我说三件事。”
阿朵没有接话。
“第一,我进山是清剿覃九,不是找苗寨的麻烦。”
“第二,我需要猎人带路,但猎人不用参战。三百卫所精兵足够打这一仗,不需要你们拿弓箭填阵。”
“第三,清剿结束后我撤兵,不在苗寨附近驻扎,不拿你们的寨子当营地。”
阿朵听完,问道:“你走了之后呢?”
陈广看向王立。
王立没有替他回答。
阿朵又问:“若还有一个覃九出来,谁来管?”
陈广沉默了一会儿:“我只能管我这次的军令。”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我不说做不到的事。”
阿朵看着他,目光转向王立:“你呢?”
王立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拟的苗寨保护及通商协议草案,准备呈报辰州知府。”
阿朵没有伸手。
王立便将文书展开,逐条念给她听。
“第一,沅陵、泸溪辖区内苗寨,享有集市日通商权,进城赶集卖货,不得因族群拒绝。”
“第二,县衙不得以苗人身份拒绝求助,遇到劫掠、欺压和强买强卖,必须登记查办。”
“第三,苗寨与县衙约定的通商道路,不得私自截断,不得借战事侵占。”
“第四,此文书由沅陵知县、辰州知府和领兵军官三方签署,用印或押名。”
阿朵伸手拿起文书,汉字认得不多,只能看懂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字。
她的指腹从纸面慢慢划过,最后落在“三方”二字上。
“知府会答应?”
“他不答应,我便把不答应的原话写进下一份奏折。”
陈广看了王立一眼。
王立侧头:“你若觉得我说得不够客气,可以替他解释。”
陈广摇头:“不用。我觉得已经很客气。”
阿朵低头看着草案,火塘里的木柴忽然炸开,火星落在她手背旁。
她没有躲,只抬眼看向王立。
“王知县。”
“嗯。”
“上次你握了我的手,我赌了一次。”
寨子里没有人出声,连门口的两个青年也看了过来。
阿朵抬起那只布满厚茧的手,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楚:“这次你带了兵来,我再赌一次。”
王立望着她。
阿朵继续道:“但我赌的不是你,是你写下来的规矩。规矩在,你走了我也不怕。规矩不在——”
王立接道:“规矩不在,你第一个来找我算账。”
阿朵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客气,也不是敷衍,是一个真正的笑。
她伸出手。
王立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