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后堂的烛火还没有熄。
王立坐在案后,将最后一页卷宗压平,蘸了朱砂,在封口处重重按下指印。
两只木匣一模一样,外面各贴着封条,封条上写明卷宗来源、页数和转交对象。
他拿起其中一只,递给吕正明。
“这一匣送辰州府,亲手交给知府。到了府城以后,先验封条,再当面拆验,少一页,少一个手印,你拿脑袋补。”
吕正明双手接过木匣,脸色发白:“大人放心,下官一定……”
“别说放心。”王立打断他,“你以前也说过放心,方克己最后连仵作都没等到。”
吕正明嘴唇动了动,低头道:“下官记住了。”
王立又拿起另一只木匣,递给阿福。
阿福没接,盯着木匣问:“送京城?”
“交给王彦。”
“那我得派人送?”
“你亲自送到驿站,交给周幕僚,拿回收文凭据,再回来。”
阿福接过木匣,抱得比抱食盒还紧:“公子,您要是今日进城,我也能跟着。可您若要进山……”
“我不进山。”
“您这话昨晚说过。”
“昨晚是昨晚,今日是今日。”
“那您为什么把县衙剩下的人全叫到院里?”
王立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想看看他们早饭吃什么。”
阿福被噎得说不出话,吕正明却听出了不对,抬头道:“大人,精兵已经动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急促脚步。
方惟推门进来,肩上的旧伤还缠着布,外袍下摆沾满泥水。
他将一封拆开的急报拍在案上,喘了两口气才道:“东边来的快马,陈广已经拔营,三百精兵连夜整队,先行队伍已经过了府城北门。”
“照这个速度,今日午前便能到暗路东出口。”
阿福脸色一变:“比原定快了半日?”
“陈广把辎重车拆成两队,重物后送,前军只带三日干粮。”方惟道,“马匹也换了,府城驿站能调的脚力全被他用了。”
王立拿起急报,看了一遍,便将它折好收入袖中。
“传令,院中集合。”
方惟没有动:“大人,您不先歇一刻?”
“你肩膀伤着都能从府城赶回来,我若坐着歇,倒显得县衙养了两种人。”
“我赶回来是送信。”
“我出去是训人,轻省得很。”
方惟盯了他片刻,转身道:“阿福,带人守住后堂。卷宗交出去以前,谁也不许靠近。”
阿福抱紧木匣:“那公子呢?”
“他若敢乱跑,”方惟头也没回,“你就把他绑在大堂柱子上。”
王立走到门边,淡淡道:“你先把自己的肩膀绑好,再管我。”
院中已经站了二十余名差役和皂隶,马六、杨二、孙衙役都在,连平日负责杂役的几个人也被叫了过来。
有人刚从睡梦里爬起,衣襟还没系紧,有人手里拿着短棍,神色惶惶。
王立换上知县官服,腰间悬刀,走到台阶上。
院内慢慢静了。
“陈广带三百精兵进山,目标是覃九营地。”王立开口,“你们不用跟着去,也不许跟着去。你们今日的差事只有一件,守住沅陵。”
马六咽了口唾沫:“大人,覃九若知道官兵进山,会不会派人来冲县城?”
“他若不派,说明他还没饿急。若派了,说明他手里的人已经不够用了。”王立扫过众人,“无论是哪一种,南门、码头、县衙后院、刑房和粮仓都不能出乱子。”
杨二问:“若有人拿着军令来调人呢?”
“先验令牌,再验传令人的脸。”王立道,“没有我的手印和方惟的签押,不许从县衙调走一个人。有人敢硬闯,先鸣锣,再拿下。”
孙衙役抱拳:“若对方真是军中来人?”
“把人请到前堂,给他一碗茶,告诉他沅陵县衙的门槛不认官阶,只认文书。”
人群里有人低声吸气。
王立抬高声音:“都听清楚了,精兵进山以后,城内才是覃九最容易动手的地方。烧粮仓、劫证人、毁卷宗,随便成了一件,前面三百人赢了也算输。你们谁敢离岗,谁敢擅自追人,谁敢为了逞能把城门打开,我回来以后,先剥他的皂衣,再问他是不是覃九给的胆子。”
马六握紧短棍:“大人,码头我守。”
“你守夜船登记。铜锣再响三声,别只会带人去找锣。”
“那找什么?”
“找谁听见锣以后动了。”
马六愣住,随即抱拳:“明白。”
王立转向钱大牛:“南门交给你,肩膀撑不住就换人。”
钱大牛站得笔直:“小的撑得住。”
“我问的是撑不住怎么办。”
钱大牛沉默了一下:“撑不住便让孙衙役接手,小的在旁边看着。”
“这才像话。”
他最后看向方惟:“后院和刑房你盯着,李庸、张青山、吴小满,一个都不能离开视线。”
方惟点头:“那您做什么?”
“我在县衙。”
“只在县衙?”
“你若再问,我就在后堂睡觉,免得碍你的眼。”
方惟没接话,只把部署单塞进他手里:“今日无论听见什么消息,先让人回来报。你不能再一个人往外冲。”
王立低头看了看部署单:“你这是命令我?”
“是提醒。”
“县衙的差役什么时候能管到知县头上了?”
“从知县熬得眼睛发红,走路都开始晃的时候。”
王立抬眼,正要开口,方惟已经转过身去。
“列队,守门。”
另一边,暗路东出口的山雾还没散。
扎木带着五名猎人伏在高树横枝上,身上的短褂用泥和树叶抹过,远处看去只是一团团贴在树冠里的阴影。
林下传来马蹄声。
先是两匹马,接着是十余名斥候,火把压得很低,火光在雾里只剩一圈昏黄。
领头骑士勒住缰绳,抬头望向树冠。
扎木摘下一片宽叶,贴在唇边,吹出三短一长的声调。
片刻后,左侧山坡传来两声回应。
领头骑士抬手,队伍停住。
陈广从后方赶来,翻身下马,接过扎木从树上落下时递来的短笛。
“你是扎木?”
“你是陈广?”
“王大人的人说,你认得旧盐道。”
“认得。”
陈广取出王立交给他的兵符,又展开皮地图:“先验东西,再谈路。”
扎木看了一眼兵符上的印记,又看了看地图边角王立留下的朱笔记号,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主道能走,但明哨多,进去以后会被看见。”
他从腰间取出炭笔,俯身在皮地图上勾出一道弯线:“这里,绕过第一处石岗,从枯松后面下去。”
又勾第二道:“这里贴着溪沟走,脚不能踩水,水声会传出去。”
第三道落在营地侧后方:“这里能避开两处明哨,不过路窄,只能一队一队过。”
陈广看着三条线:“你们走过?”
“我走过,阿朵也走过。”
一名把总走近几步,打量着扎木:“五个人带三百人进山,你们若把路带错了,谁负责?”
扎木抬头:“你怕走错?”
“我问的是谁负责。”
扎木抽出猎刀,转手插进旁边树干,刀身没入半寸。
“汉军若怕死,就回去抱孩子,别拿脚踩山路。”
那把总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刀柄:“你说什么?”
陈广抬起手,压住他的动作。
“他说得难听,话里有用。”陈广看着扎木,“你带路,遇到哨卡怎么办?”
“绕。”
“绕不过?”
“退。”
“若你们退了,主路便断了。”
扎木拔出猎刀,指向地图:“路不在我身上,谁走不通,谁自己想办法。王大人说过,猎人只带路,不参战。”
把总冷笑:“你们倒会挑轻省的差事。”
扎木的眼神落到他脸上:“你若想让我们替你挡箭,现在就把刀拔出来。”
林中顿时安静了。
陈广瞥了那把总一眼:“收手。”
把总咬牙退开。
陈广重新看向地图,抬手点在三条路线之间:“主路压迫,两翼包抄。东路跟主队,辰溪西面那一路封营地东侧,西出口的人去卡溪涧。没有我的令,不许提前冲营。”
众将抱拳应下。
扎木收起猎刀:“走得慢,天亮前到不了第二个坡口。”
“那便现在走。”
队伍很快分成三股,火把全部熄灭,只留下前队手中的遮光灯笼。猎人走在最前,士卒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一步接一步往山里没去。
同一时刻,覃九营地内。
覃九坐在木棚下,用麻布擦拭一柄精铁长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他擦到那里时,手指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继续磨。
一个斥候匆匆跑进来,跪在棚外。
“首领,昨夜辰溪方向没有烟信。”
“没有烟,还是你没看见?”
“守了一夜,西山口和老仓房那边都没有回应。”
覃九抬起眼:“前两日呢?”
“前两日有两柱,都是辰溪方向发来的。”
“那今日为什么没有?”
斥候低下头,不敢答。
覃九把麻布扔在桌上,起身走到营地边缘。壕沟外新削的木桩排列得密密麻麻,石墙后站着几个持弩的汉子,远处岗哨的火光被山雾压成几粒红点。
“沅陵的官兵封了路,辰溪的人不敢再烧烟。”他说,“仓房已经暴露,周承四若还没回来,便是被哪一边盯上了。”
斥候问:“要不要派人去接?”
“现在出去接,等于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覃九转身:“把壕沟里的倒刺取出来,重新浸毒。”
斥候一怔:“毒汁不多了。”
“省着用,扎进去一根,够他疼到喊出声便行。”
他将长刀递给身后的汉子:“前哨加两岗,所有能进来的路都埋上响铃。今夜开始,谁从外面回来,先跪在沟外报暗号,答不出来就射。”
“若是自己人?”
覃九看了他一眼:“自己人更该知道暗号。”
山道里,扎木忽然停下。
后面的人险些撞上他,陈广抬手让队伍伏低。
扎木没有回头,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层湿泥,随后把指尖放到鼻下闻了闻。
“前面三丈。”
陈广压低声音:“有人?”
“陷阱。”
扎木指向一片不起眼的枯草,“泥是新的,草根被压断了,下面有翻板。”
陈广示意亲兵取来短杆。
那人拨开枯草,木板向下一沉,露出黑洞洞的坑口。坑底削尖的竹刺上涂着暗色汁液,旁边还连着一根极细的麻绳。
陈广伸手摸了摸麻绳,又顺着林间看去。
把总凑近:“捕兽夹?”
“捕兽夹不会连三处。”陈广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让人沿着麻绳摸索,果然在两侧枯木后又找到几个藏得极深的机括,弩臂横在草根之间,箭头微微泛黑。
陈广的手停在那枚弩箭前。
“军中连环弩阵。”他低声道,“先动第一处,后面三处一起响。”
把总脸上的轻慢消失了:“覃九手下有人懂军阵?”
陈广直起身,拔出佩刀,刀背轻轻压住地图上的主路。
王立送来的情报里,关于旧土目家丁和旧军人的那几行字,此刻全有了分量。
“传令,所有人噤声。”
他望向前方被山雾遮住的坡口。
“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