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龄定罪后的第七天，王立还没把改革建议书写完，内阁的封赏议事已经吵了起来。
辰州系列案件的功过清单送进内阁时，最上面便是王立的名字。
破获方克己旧案。
剿灭覃九营地。
查清孙伯龄地方暗线。
保全三只证据箱。
协助三法司完成关键供述。
一条条列下来，连负责誊录的中书舍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天子在清单旁，朱批了一个“优”字。
可到了具体封赏，争论却没有停。
“王立如今不过七品知县，骤然连升三级，未免太快。”
“太快？他查的是跨州重案，扳倒的是吏部侍郎！若这等功劳都只能按寻常升迁计算，日后谁还肯替朝廷查案？”
“功劳虽大，也不能坏了升迁规矩。”
“规矩是给庸官守的，还是给有功之臣压着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若只给一纸虚衔，再赏些银两，未免叫天下人看笑话。”
“虚衔也未尝不可，国子监中正缺人，调他进去教书，既能安置，也不至于扰动地方官场。”
这话一出，礼部尚书王谦垂着眼，始终没有开口。
旁边有人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道：“王尚书，此事毕竟涉及令郎，您不说两句？”
王谦翻过手里的清单，语气平平：“清单上写的都是事实，诸位议便是。”
“王尚书不替令郎争一争？”
“功劳若要靠父亲开口才能留下，便算不得功劳。”
那人被堵得脸色铁青，悻悻转过头去。
议事一连持续了三日。
有人提议调王立回京，入刑部或都察院。
有人认为他熟悉辰州案情，升任辰州知府最合适。
还有人坚持只能加两级，免得破坏官场旧例。
更有人绕来绕去，只肯给一个听起来体面、实际上没有实权的虚职。
这些人的话说得冠冕堂皇，王彦在翰林院听完，回到王府便把经过说给王谦。
“父亲，若他们一直压着，四弟会不会吃亏？”
王谦正在看一份礼部文书，闻言连头也没抬。
“你四弟的功劳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可封赏若给低了呢？”
王谦抬眼，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给低了？三法司会审的案卷上写着谁的名字，天下人都看见了。天子若给低了，不是委屈你四弟，是让天下人看轻朝廷的赏罚。”
王彦沉默片刻：“您为何不在朝上替他说话？”
“我若替他争，别人便会说王家挟功要官。你四弟刚在御前露了脸，不能让人抓住这个把柄。”
“那就只能等？”
“让天子自己定。”
王谦将文书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不开口，反而更好。”
王立这几日倒没去打听议事结果。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两份文稿，一份写辰州治理，一份写科举用士。
方惟在沅陵时说过，科举教人怎么考上去，却没教人怎么做下去。
王立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又划去，重新改成了另一句。
取士贵公，用士贵核。
会写文章的人未必会查案，会背经义的人也未必能管钱粮。
新任官员赴任之前，应当先学会查案、核账、见百姓。
到了地方之后，还要有考核、有复核、有留痕。
他写到“考核之人不得连续任职一地”时，笔尖的墨已经发干。
阿福站在旁边，小心地添了些墨。
“少爷，您已经三天没出书房了。”
“我出去过。”
“什么时候？”
“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您是出来拿饭，拿完就回来了。”
王立抬头看他：“那也是出过。”
阿福张了张嘴，没敢再争，转而问道：“您不问问封赏定了没有？”
“问了就能提前定下来？”
“不能。”
“那问什么？”
阿福小声嘀咕：“别人都问。”
“别人是别人，我若天天盯着自己的封赏，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像一个想当官的人。”
王立手里的笔顿住了。
阿福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赶紧低头整理纸张。
过了片刻，王立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是想当更大的官。”
阿福抬头。
“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做事的位置。”
这句话说完，他又低头蘸墨，像是没有说过。
钱大牛却没有王立这样的耐性。
他在王府前院转了三天，见了人便让路，听见有人喊自己便立刻站直，连吃饭都不敢多拿一块肉。
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敲开书房的门。
“王公子。”
王立头也没抬：“进来。”
钱大牛搓着手走到桌边：“我想回辰溪。”
王立停笔：“你着什么急？”
“我想去找三弟。”
“钱三在辰溪好得很，有自己的事做。”
“可我留在这里也没事。”
“谁说你没事？”
钱大牛指了指自己：“我每天劈柴，搬东西，偶尔陪您走一趟，这也算事？”
“当然算。”
“那我还是想回去。”
王立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先在这里等着，封赏的旨意里有你的份。”
钱大牛愣住了：“我也有？”
“南门那一仗是你守的，周承四是你拿的。你以为朝廷不记？”
“可我就是个扛盐包的。”
“你现在还扛得动盐包吗？”
钱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老实道：“能。”
王立的脸沉了些：“朝廷给你官，不是让你继续拿命换钱。”
钱大牛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等。”
“等多久？”
“等旨意。”
“要是没我的呢？”
王立重新拿起笔：“没有你的，我把你送回辰溪。”
钱大牛这才松了口气，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再等等。”
三日议事结束的那天傍晚，王彦亲自拿着旨意回了王府。
他推开书房门时，王立正在改最后一段，笔下的墨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四弟，旨意定了。”
王立抬起头：“父亲争来的？”
“父亲一句话都没说。”
“那就是陛下心情好。”
“你先听完再说。”
王彦把明黄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沅陵知县王立，功在破获跨区域连环重案，剿灭覃九叛逆，查清吏部暗线，保全核心证据，保全朝廷命官遗案，着即擢升从四品国子监祭酒，赐紫金鱼袋，入朝班。”
王立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
王彦看着他：“国子监祭酒，从四品，主管国子监教务，掌诸生训导，也参与科举出题与评阅。”
王立缓缓抬头：“科举用士的建议书，我还没写完。”
“所以陛下把位置先给你了。”
“这是让我写完？”
“这是把刀递到你手里了。”
王立低头看着那份只写了一半的建议书，忽然问：“沅陵呢？”
王彦继续展开诏书：“沅陵知县王立升任国子监祭酒，即日入朝班，沅陵县令另行选任。”
王立没有说话。
王彦看了他一眼，又念道：“沅陵县衙书吏方惟，查案有功，着授从七品沅陵县丞，留任协理地方政务。”
王立眉头松开些许：“方惟只是暂授。”
“旨意上是这样写的。”
“等他肩伤好了，我替他再争。”
“先让他把伤养好。”
王彦将诏书往下移：“辰溪主簿钱三，查抄暗账，协助跨县联动，独立破获里长贪墨案，着擢升正六品辰州府通判，兼理辰溪县务。”
王立看向王彦：“他才二十出头，管得住辰州那些老油条？”
王彦笑了：“你该去问他自己。他在辰溪查张家暗账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红着眼问你‘若我落榜呢’的钱三了。”
王立抿了抿唇：“他若管不住，便让他写信。”
“写给你？”
“写给我做什么？让他写清楚谁不服，谁贪了，谁在背后递话。”
王彦摇头：“这才刚封官，你就准备教他怎么收拾人了。”
“他是通判，不是去辰溪赏花的。”
王彦继续念：“辰州清剿行动指挥官陈广，剿灭覃九营地，着记功一等，赏银百两。”
“陈广该得。”
“沅陵码头民壮钱大牛，南门防守，擒获要犯周承四，着授从九品县衙典史。”
王彦收起旨意，抬头看向王立：“还有你的随从钱大牛。”
前院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柴刀落地的闷响。
不多时，钱大牛抱着柴刀冲进来，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不敢再往里走一步。
“王公子，刚才说的……”
王立看着他：“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还问？”
“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钱大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也是官了？”
王彦忍着笑：“从九品，典史，管衙门杂务。”
钱大牛抱着柴刀，在原地站了很久。
忽然，他一屁股坐倒在门槛边的柴堆上。
粗糙的袖子抬起来，胡乱在脸上抹着，像是要把皮都搓下来一层。
他怕人看见，又猛地把头埋下去，肩膀却在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我爹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王立没有催他，只把桌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了过去。
钱大牛接过茶，手指抖得让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王立面前，声音发哑：“王公子，我那个典史，是去辰溪跟三儿在一起吗？”
“对。”
“我当他的典史？”
“你弟弟当通判，你当典史。一个管事，一个跑腿，正好。”
钱大牛咧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像个傻子。
“好！好好好！给三儿跑腿，我能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