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钱大牛已经在王府前院站了许久。
他身上穿着新做的典史官服,腰间挂着木牌,肩上背着包袱。
官服依着尺寸裁过,可他肩背太宽,领口依旧勒得紧,站一会儿便忍不住伸手扯一下。
阿福从廊下经过三回,第三回终于忍不住问道:“大牛哥,你到底走不走?”
“走。”
“那你站着做什么?”
“等王公子。”
“少爷昨夜改课表到三更,你再站下去,辰溪那边都该派人来接了。”
钱大牛低下头:“我就再等一会儿。”
房门从里面推开,王立披着外衣走出来,先看了看他肩上的包袱,又扫了一眼那身紧绷绷的官服。
“衣裳小了?”
“不小,正好。”
“脖子都勒红了,还正好?”
钱大牛赶紧把手放下:“做官都这么穿,我习惯两天就好了。”
王立走到他面前:“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没用的话了?路上找裁缝改宽些,别还没到辰溪,先把自己勒死。”
钱大牛张了张嘴,眼圈却先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立拍了拍他的右肩,避开左肩旧伤:“又不是不回来了。辰溪离京城也就二十来天的路。”
“我知道。”钱大牛用力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王公子。跟了您这么久,什么也没报答。”
王立盯着他:“你在沅陵码头替我打听消息。”
“南门挡住周安十六个人。”
“在盐仓里一刀砍中周承四的手腕,保住方克己留下的原件。”
“你觉得这叫什么也没报答?”
“那都是该做的。”
“都是该做的,那你还说什么?”
钱大牛被堵得没话,只能继续搓手。
王立替他正了正腰间木牌:“到了辰溪,先养好肩伤。钱三需要的不是一个替他拼命的大哥,是一个能替他守住衙门、看清码头的人。”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若明白,就不会想着一有事便拔刀。”
“那有人欺负三儿怎么办?”
“先听钱三的。”
“他要是不敢管呢?”
“他如今是正六品通判,真遇上事,轮不到你替他害怕。”
钱大牛点了点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迈开大步朝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王公子,我走了。您……您保重。”
王立摆了摆手:“走吧,少磨蹭。”
钱大牛走到府门口,阿福从后面追出来,将另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
“少爷让我给你的,路上吃。”
钱大牛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干肉、饼子,还有一小袋碎银。
包袱底下压着一封信,封口上写着“大牛亲启”。
他不识几个字,可自己的名字认得。
那两个字是王立亲笔写的,他见过。
“王公子怎么不亲手给我?”
“怕你又哭。”阿福喘着气道,“少爷说,你那么大个汉子,在王府门口哭起来丢人。”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阿福抬头看了看连树叶都没动的院墙,懒得拆穿:“快走吧,再晚赶不上前面的驿船了。”
钱大牛把信贴身揣好,朝阿福摆了摆手,大步出了府门。
到了城外,他终究没忍住,在路边卖水的摊子前坐下,将信递给摊主。
“劳烦替我念念。”
摊主展开信纸,慢慢念道:“大牛,到了辰溪以后,多吃饭,少喝酒,听你弟弟的话。打架归打架,别伤了旧伤。有事给我写信,不会写字,让钱三替你写。王立。”
钱大牛蹲在路边笑了半天,笑着笑着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摊主把信递回来:“这是家书?”
“差不多。”
“你家公子挺惦记你。”
钱大牛珍重地把信折好,揣回胸口:“他嘴硬,不肯当面说。”
二十日后,钱大牛赶到辰溪。
钱三从早上便守在城门口,中午只吃了两个冷馒头,直到天色将暗,才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大哥?”
钱大牛也停住了。
钱三比上次见面瘦了些,官袍穿在身上仍显宽大,可腰背已经挺直,眼神也比从前亮了。
钱大牛身上的典史官服满是尘土,领口改宽了一截,腰间木牌却擦得干干净净。
“大哥。”
“三儿。”
兄弟俩隔着几步对视半晌,谁也没先动。
最后还是钱大牛上前,一把将钱三揽进怀里,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长高了。”
钱三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没长。”
“胖了点。”
“也没胖。”
“当了官就是不一样。”
“你也当官了。”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钱三才挣开,红着眼使劲咳了两声:“走吧,我带你去衙门。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进城以后,沿路衙役纷纷拱手。
“钱通判的大哥来了!”
“见过钱典史!”
钱大牛浑身不自在,缩着脖子跟在钱三身后:“三儿,他们以前见我可不这样。”
“你以前也没穿官服。”
“这衣裳走路碍事。”
“习惯就好了。”
钱三把他领进典史值房,指着桌上一摞文书:“这是衙门杂务的交接清单,你先看看。”
钱大牛只扫一眼,头皮便麻了:“三儿,你知道我不太识字。”
“我知道,所以重要条目都用红笔画了线。你只看红线,不懂的来问我。”
“这么多红线?”
“已经减过一半了。”
钱大牛坐下翻了两页,神情比面对周安十六个人时还凝重:“要不你还是让我出去抓人吧。”
“不行。你肩伤没好,王大哥专门在信里交代过。”
“他还给你写了?”
“写了三封,两封说政务,一封专门说你。”
钱大牛立刻坐直:“他说我什么?”
“说你肯吃苦、懂码头、认人准,就是遇事容易把脑子放下,先拿刀。”
“他这是夸我?”
“前半句算。”
当晚,兄弟二人在后堂吃饭。
桌上只有一盘青菜、一碟咸豆和半盆炖得发柴的肉,钱大牛却连吃三碗。
“三儿,你现在是通判了,以后这个衙门你说了算。大哥给你看门守院,打杂跑腿,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钱三放下筷子:“大哥,你不只是看门的。王大哥说,你在码头那些年积攒的经验,比什么都值钱。辰溪的市集、码头、商贩和底层百姓,以后都归你盯着。衙门里没有人比你更懂他们想什么、怕什么。”
钱大牛嚼着饭,琢磨了片刻:“那就是说,以前在码头跟人聊天、打听消息那一套,现在成正经差事了?”
“对。”
钱大牛咧嘴一笑:“那我可太在行了。”
钱三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钱大牛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哭什么?你是通判,不是小孩子。”
钱三吸了吸鼻子:“这也是王大哥说的。”
“嗯,他以前也这么拍你。”
第二日,钱三便将张家剩余田产、铺面和佃户名册交给下面核查。张家在辰溪经营三代,张福生虽已被押往辰州,族老也交了罚银,留下的根须仍缠在各处。
钱大牛没有留在值房,他换了短衣,带着两个衙役直奔码头。
第一日走遍所有泊位,第二日便跟三个船工称兄道弟,还顺手替一个被铺户赖账的菜贩子讨回十两银子。
起初笑他不识字的衙役,自那以后见了他都规规矩矩叫一声钱典史。
第五日夜里,钱三提笔给京城写信。
“立哥,大哥来了。他穿典史官服不太习惯,总觉得领子勒脖子,可干活比谁都卖力。第一天把码头走了个遍,第二天跟三个船工混成了朋友。衙役起初不服他,他便替菜贩子要回十两银子,如今没人敢小看他。”
写到这里,钱三抬头看向院中。
钱大牛正蹲在台阶上,同两个老衙役争论哪家码头的秤有问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钱三低头,在信末添了一句。
“立哥,我和大哥在辰溪,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