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出了东院,经过王谦书房时,里面的灯还亮着。
门前小厮看见他一身官服,忙要进去通报:“四公子,老爷还没歇。”
“不必惊动他。”
“可您这时候出门……”
“他若问,就说我去国子监了。”
阿福跟在后面,听得眼皮一跳:“少爷,您这算不算骗老爷?”
王立脚步不停:“国子监祭酒进宫办国子监的事,有何不妥?”
“您连自己都骗得过去,当然没什么不妥。”
侧门外备着轿子,王立看了一眼,却没有上去,只让轿夫回去,自己提着青布袋往宫门方向走。
阿福急忙追上:“您一夜没睡,还要走过去?”
“坐轿容易惊动父亲。”
“老爷拦您,也是怕您把朝里的天捅漏。”
王立瞥了他一眼:“他不会反对,只会让我再等一等,再想一想,再找几个人商量。等他们商量完,年年都该议亲了。”
阿福张了张嘴,没再劝。
宫门前的长街已经空了,禁军见有人深夜靠近,先按住刀柄,待看清王立的官服才放松几分。
领头校尉迎下来:“王大人?”
“臣有急务,请递牌入宫。”
校尉看看天色,又看他手中的布袋:“今日并无召见。现在递牌子,只怕内侍省那边不好通传。”
王立解下紫金鱼袋,放到门侧验牌的木案上。
“劳烦通报,就说臣有急务面圣,不涉军情,不涉弹劾,只关民生。”
校尉没有立刻接:“既不涉军情,也不涉弹劾,为何不能等到明日?”
“因为明日朝会上人多,臣拿出来的东西,可能还没送到御前,便会先多出几十条祖制。”
“王大人,这话我可不敢替您传。”
“那就只传前一句,后一句算我同你说的。”
校尉盯了他片刻,还是拿起鱼袋验过纹样和官阶,唤来一名禁军送进宫门。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夜风顺着宫墙往衣领里钻,王立站久了,右腕又开始发酸。
阿福几次想把布袋接过去,都被他避开。
“里面装的是纸,又不是金子。”阿福压低声音。
“纸落到水里,比金子烂得快。”
“那您抱紧些,别回头又说手疼。”
宫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提灯而来,停在二人面前:“陛下在西暖阁,准王祭酒觐见。随咱家来吧。”
阿福不能再进,只得接过紫金鱼袋,替王立重新系好,小声道:“您少顶两句。”
“我何时顶过陛下?”
阿福替他把歪掉的衣领抚平:“您最好真这么觉得。”
西暖阁内还亮着灯。
王立进殿时,天子正提笔批折子,案上摞着十几本奏疏,有两本已经翻开,朱笔搁在砚旁。烛火落在天子眉间,照出几分倦色。
王立行礼后,天子抬了抬手,指向下首的椅子。
“坐。深更半夜来,是有什么话白天不方便说?”
王立没有坐,把青布袋放到案旁:“臣若白天说,怕有人先问臣合不合礼,再问此物有没有用。”
“你这是进宫告状,还是来替朕省时辰?”
“都有。”
天子看了他一眼:“打开。”
王立先取出曲辕犁图纸,又摆出龙骨水车的木齿、水槽尺寸图,最后才将辰州、沅陵的田亩对比表放在最上面。
“曲辕较短,犁架轻近三成,小田转向快,一头牛便能耕。龙骨水车架在低河岸,可将水送进高田。沅陵和辰溪各试了两架,木齿断过,水槽也漏过,前后改了四回。”
天子翻过图纸:“成效呢?”
“辰溪今春少用耕牛一百七十余头,新开坡地四百余亩。沅陵亩产比前年增一成半,靠近水车的田增两成。田册、村册、粮数都在后面,方惟与钱三各核过一遍。”
王立抽出夹在册中的粗纸:“辰溪有个老农说,以前要两头牛耕的地,如今一头便够,他家婆娘都拉得动。”
天子的手指在亩产对比表上点了两下。
“这些是你在沅陵时做的?”
“图是臣画的,辰溪木匠按图试制。大半年下来,数据都核过两遍。”
“为何不早报?”
“没试过的东西,臣不敢拿来说。第一架差点累坏耕牛,若那时就送入京城,今日臣该跪的便不是这里,而是大理寺。”
天子抬眼看他片刻,把图纸放回案上:“若推到各省,需要多少银子,多少匠人?”
王立立刻递上另一册:“臣算过。先择水利不便、耕牛不足的州县,各设一处工棚,不从京城运成品,只发图样,选当地木匠试制。朝廷出第一批铁料和工钱,后续由乡里自购。每县支出拆在这里,水车与犁分开,不可混领。”
天子连翻数页,眉头先皱紧,看到各县可借用的工棚与木料来源后才慢慢松开。
“工部看见这份东西,怕要说你越俎代庖。”
“让他们改。只要别把轻犁改回重犁,臣都认。”
“你认得倒痛快。”天子合上册子,“可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犁和水车。”
王立停了一息,又从布袋最里面取出那份蒙学方案。
“臣请在农具试行州县增设三年蒙学,六岁入学,九岁止,每日半日,只教识字、算数、看官府告示、写自己姓名。中午供一餐,下午仍可回家帮工,不以科举为目的。”
天子没有接,先问:“银子从哪里来?”
“学舍可借社学、祠堂和空置公房,不另起屋舍。塾师从落第生员、退任书吏中择取,月给束修。午饭由官府出粮,地方乡绅自愿补足,不许摊派。臣按各县适龄孩童人数,把开支拆到了县一级。”
天子这才拿起方案,翻到第二页时,目光停住。
“男女不限?”
“是。”
“女童也入学?”
“六岁到九岁的女童,能认字、会算数,回家帮母亲看账,能读懂药方,也能看懂官府告示,比一辈子按手印实在。”
天子将纸放低:“你想开女子科举?”
“臣眼下不敢。”
“眼下?”
王立抿了抿唇:“臣的意思是,蒙学不必只为科举。百姓识字,是为了不被假契骗,不被牙人哄,不至于连自家的田契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女子也是百姓。”
“朝臣会说你乱了男女之别。”
“六岁的孩子坐在一间屋里认自己的名字,乱不了天下。若有人看几个女童读书便怕礼法塌了,那礼法也未免太经不起看。”
天子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倒是半句都不肯让。”
王立低头:“臣已经让了。”
“让在何处?”
王立没有回答。
天子看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折纸,沉默片刻:“你还有什么?”
王立将那张压在枕下多日的纸取出,展开后跪了下去。
“臣想请陛下准皇后娘娘推设女官文职。”
天子的手停在奏疏上。
王立把声音压低:“女子不入科举,可选才入宫中文书、内廷账务、典籍整理,也可试办地方女户登记。名额由皇后娘娘亲定,直属中宫,不入吏部铨选,不占外朝官缺。先取少数人试行,出了差错,由臣领罪。”
“你连皇后的人事都替她想好了?”
“臣不敢替娘娘做主,只求陛下给她们一道门。臣知道此事太早,也知道一旦传出去,会有多少折子落到御案上。”
王立俯下身,额头抵住殿中的青砖。
“可若不开这道口子,天下聪明的女子,一辈子便只有嫁人一条路。”
烛芯轻轻爆了一声,殿内再无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