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立正在知行堂看秦望川改出的十五处疑点,宫中传旨的人便到了门外。
“陛下口谕,工部所造曲辕犁与龙骨水车已经送至城外皇庄,请王祭酒即刻前往,亲自验看。”
周夫子抬头看了眼王立:“三日便造好了,工部这是怕你去御前告他们磨蹭。”
秦望川搁下朱笔:“三日赶出来的东西,能不能下田还难说。”
王立合上教材:“所以陛下才让我去盯。”
“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周夫子问。
“两个。”
“那不是睡,是闭了两回眼。”
王立已经起身往外走:“等犁坏在田里,我再回来睡也不迟。”
皇庄离城不远,王立赶到时,试验田边已经围了二十余人。
工部左侍郎杜衡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名主事与匠人。
另有几名听到消息赶来的官员抱臂站在田埂上,目光不在犁上,倒有一半落在王立身上。
有人笑道:“王祭酒教人读书还不够,如今连耕田也管了。”
王立顺着声音看过去:“大人若觉得读书比吃饭要紧,一会儿可以不看。”
那人脸色一僵。
杜衡先皱起眉:“今日奉旨试农具,不是来听你们斗嘴的。”
他指了指前方三块地。
一块平整熟田,一块斜坡地,最远处则是荒了两年的盐碱滩,地面发白,踩上去硬得硌脚。
“王大人,田是皇庄选的,牛也是庄上的。工部只负责依图造物,若试不成,别说我们故意为难。”
“盐碱滩都抬出来了,这还不算为难?”
“是你在御前说能开坡地、灌荒田。”
“我说能灌,没说浇一次水就能长出粮食。”
王立走到曲辕犁前,蹲下摸过犁铧,又检查了几处木榫。
“先试。好不好用,田会说话。”
第一块平地,由一个四十多岁的庄头扶犁。
一头黄牛套上绳,随着鞭梢虚响,缓缓向前。犁铧切进土中,翻起的泥土向两侧滚开,沟线又直又深。
庄头原本两条胳膊绷得发硬,走出十几步后,肩膀便松了下来。
到了田头,他习惯性弓腰抬犁,手上才一用力,整个犁头已经转了过去。
他愣了愣,咧嘴看向工部众人:“这犁怎么这么轻?转弯跟转身似的。”
田埂上有人放下了抱在胸前的胳膊。
工部匠人比谁都急,几个人提着木尺冲进田里,蹲在犁沟旁量入土深度。
“七寸。”
“你再量一处。”
“还是七寸。”
领头匠人不放心,换了第三处,尺上的位置依旧没变。
他抬头看了眼那架犁,又回头去看停在一旁的直辕犁,嘴唇动了半天。
杜衡问:“有何问题?”
“回大人,比旧犁深两寸,犁沟也稳。”
“再试坡地。”
坡地比平地陡,庄头刚要上前,杜衡却按先前定好的章程,叫来一个十四岁的庄户少年。
少年手上全是汗,握住犁柄时,指节都在发抖。
他爹站在人群外,急得直喊:“别往下压,稳住脚,摔了不要紧,别惊着牛!”
少年被喊得更慌,第一步险些踩进沟里。
王立走到他身侧:“你平日扶过犁吗?”
“扶过两回,我爹不让我碰,说我压不住。”
“那就别想着压,手扶稳,牛往哪里走,你跟着往哪里走。它若真跑了,你就松手,摔坏算工部的。”
杜衡转过脸:“为何算工部的?”
“犁是你们造的。”
“图是你画的。”
少年紧绷的肩膀反倒松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黄牛开始爬坡,犁头随之入土。
少年走了几步,发现手中没有传来旧犁那种向下拖拽的重力,胆子渐渐大了,沿着斜坡稳稳翻出一道长沟。
到第二趟时,他已经敢自己纠正方向。
“比我爹那把犁好使多了!”
人群外的老汉先是瞪眼,随后骂道:“小兔崽子,你才扶过几回犁,也敢嫌老子的东西!”
围观众人笑了起来,先前等着看笑话的几名官员也开始低声交谈。
直辕犁随后被套上同一头牛,才走到坡腰,犁架便向一侧偏斜。
庄头使尽力气也压不住,只能把牛牵回来。
杜衡脸上的神色变了,没再催人重试,转身走向浅溪。
龙骨水车已经架好,两名庄户踩上踏板。
最初木齿转得发涩,工匠紧张得攥住了衣角,等转过一圈,链板便接连探入水中,将溪水一节节送入高处木槽。
水流沿着槽口淌过坡沿,冲开干土,向盐碱滩铺去。
一个老庄头追着水走了几十步,眼看湿痕越过田界,忽然蹲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这东西要是早有,我那三亩坡地就不用荒了。”
杜衡听见了,没有说话。
他走到水车边,亲手摸过木齿,又盯着转动的链板看了许久,才来到王立身旁。
“王大人,这两样东西的图,当真是你画的?”
“在沅陵时画的,辰溪的木匠做了第一批。头几架毛病不少,改到第四回才下田。”
杜衡沉默片刻,看向工部几名匠人:“辰溪的木匠,比我工部的匠人手艺还细。”
领头匠人涨红了脸:“大人,图上的尺寸虽全,可木料干湿不同,我们只做了三日。”
“输了便认,拿工期遮什么脸。”杜衡斥了一句,又转向王立,“把辰溪木匠改过的各版图样送来,工部按成品重核。功劳也写他们的名字,不占你的。”
王立看了他一眼:“本来就该写他们。”
数据在日落前汇总出来。
曲辕犁在平地比直辕犁快了近四成,入土深两寸。到了坡地,直辕犁无法稳住的斜角,曲辕犁仍能顺利翻土。水车的提水高度还比图纸所算高出半尺,荒滩灌过两轮后,工匠挖开表土,当场验过土中含水,已经足够播种,只是后续还要继续洗碱。
报告送入宫中,不到一个时辰,批复便送回皇庄。
工部即日起制造曲辕犁与龙骨水车,先行推广至京畿、湖广、江南三地,各省按需调拨,不得强令百姓购买。
报告末尾,另有天子亲笔四字。
利国利民。
消息传回知行堂时,两间讲堂都炸开了锅。
林昭拿着试验数据挤到宋瑜桌边,点着荒滩那一列:“荒滩若能变成良田,你算算,一个县能多收多少粮。”
宋瑜把算盘拖过来,问过田亩、亩产和水车可灌范围,手指拨得飞快。
珠声停下,他报出一个数字。
林昭凑近看了一遍,宋瑜又反算一次,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还没扣木料和修缮。”宋瑜压低声音。
“扣完也不少。”林昭抱着纸便往外走,“我要去问范先生,工部以后怎么查用料。”
书房里,王立正在给钱三写信。
辰溪那批试验用的犁与水车不必再藏,木匠改过的旧图、试坏的木齿和各村使用结果一并送京。
朝廷既要大面积推广,哪里容易断,哪里容易漏,都得提前说清。
阿福端茶进来,把杯盏放到他手边。
“少爷,您这回可算干了件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事。”
王立头也没抬:“以前的事你看不见?”
“以前的事,百姓看不见。”
王立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