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发下去半个月,王立案头只多了三封回文。
朝堂上准得痛快,到了地方,纸便走不动了。
阿福把最后一叠公文放上案头,胳膊肘顺势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京畿两个县回了,江南顾大人也回了。剩下三个,一个说县令染了风寒,一个还在清点学舍,最远的那个,连句回话都没有。”
王立翻开最上面那份。
“染风寒的是县令,县丞、主簿也一起病了?”
回文上没提。
阿福摇了摇头。
“那就是还没病齐。”
阿福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将另外两份章程推近。
这两个县回得倒快,只是都动了同一句。
原本写着男女不限,所授相同,到了地方,成了男童优先,女童要等学舍有空才能酌情收下。
另一县措辞更客气,意思没差。
王立翻回第三页,在酌收二字旁各画了一个圈。
阿福等了半晌,王立连一句重话都没落在纸上。
他摸了摸鼻尖,反倒不习惯了。
“少爷,要不写封信,问问他们是不是连圣旨都看不懂?”
“放着。骂醒了,过两日还能接着睡。”
门外脚步来得急,两封地方信很快送进屋。
一封沅陵,一封辰州。
封口完好,辰州那封鼓得厉害,里头夹着厚厚一沓报名册抄件。
方惟的信短,字里没有半点客气。
沅陵愿意办,空屋也腾得出来,偏偏找不到能教人的塾师。
退任书吏识字,平日对着文书坐得住,一碰上六七岁的孩子,三日不到便要拍桌子。
县里几个秀才听说只教姓名、告示和算数,当面应得含糊,回家就托人递话,说蒙学太浅,坏了读书人的体面。
信末留着一句。
“你得给他们一个愿意干的由头,光靠圣旨,压不动。”
阿福探头扫了一眼。
“方先生嫌束修少?”
王立没接话,只把地方教谕四字写在空白处,笔尖悬了许久。
钱三那封信更厚。
字比从前齐整了,话还是直冲冲的。
辰州原定一处学舍收四十人,报名那日却来了近一百二十户,县衙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来回只问两件事。
中午有没有饭,家里买不起纸笔,孩子还能不能进门。
三年后认多少字,压根没人追着问。
报名册最后夹着钱三的一句催问,墨迹重得透过了纸背。
县中可以垫饭钱,户部的银子哪日下来?
若到了季末还不认,亏空由谁补?
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
王立另抽一张纸,写下师资不足、经费延迟、地方改令、百姓只顾眼前四项。
四行字落下,后面全是空白。
笔悬在第五行,墨越聚越沉,啪地滴下来,洇坏了半个经字。
阿福换过一回茶,又将窗缝塞严。
再回来时,纸上仍旧只有那四行,桌边的茶早凉透了。
“户部的钱,盯也盯不下来。”
王立把那张辰州报名册拉到面前,指腹从一百二十户的总数上擦过去,落笔写下饭钱二字。
“百姓只冲着饭来,也收?”
“收。四十张凳子空着,难道比坐满了吃饭的孩子好看?”
阿福把凉茶端走,嘴里嘀咕:“您再去一趟,户部怕是连窗都得钉上。”
王立已经铺开信纸。
辰州垫付的午饭钱,由知行堂派人核验人数、粮价和灶房实耗,核查函直接送京,季末从户部专项拨付,不再跟着县衙文书来回转手。
若银子迟迟不到,函件送到他案上。
信末又添了一行。
报名再多也不许减饭量,不许把富户子弟排在前头。
屋子塞不下便分两轮,灶上若只剩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便从掌灶、采买和县衙经手人一并查起。
阿福读完,眼皮跳了跳。
“这一行送过去,钱三今晚都未必睡得着。”
“听懂就行。”
王立吹干墨,把信折了起来。
给方惟的回信更长。
塾师从秀才和退任书吏中考选,月给束修比县衙普通书吏高两成,年终另设奖银。识字、算数、到堂时日和家长投诉分开核验,不考孩子能背几篇经义。
教得好的,由知行堂记入考核。
往后地方教谕有缺,这一笔可作推荐资历。
阿福读到此处,舌尖轻轻嘶了一声。
昨日还嫌丢脸的人,明日怕要挤破县衙的门。
王立在考核二字下补了一笔。
缺课三次,停束修,另换人。
两封信封好,那两份改过章程的回文仍摆在桌角,红圈刺眼。
王立屈起手指,在纸面敲了两下。
“去翰林院,请赵怀安把两县近五年的田契纠纷案卷调来。”
赵怀安下午便抱着抄卷进了门,眼下青黑未褪,衣袖还沾着书库里的灰。
五年,一百三十七起田契纠纷。
其中五十六起涉及女户不识字,被族人、牙人或邻里哄骗,在卖契、借契上按了手印。
卷宗堆上桌,压住了那两份章程。
“四成出头。”
王立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十几页。
卖的是三亩,契上写成五亩。
借的是粮,落到纸上却成了田。
也有人直到衙役上门,才知道自己按过的是绝卖契。
“案由、损失田亩、最终处置,全摘出来,姓名隐去。”
赵怀安瞥见纸上那两个红圈,便明白这卷宗要送去哪里。
“以国子监祭酒的名义?”
王立点头,公文纸已经抽了出来。
既然两县认定女童识字无用,便请县衙逐案写明,这五十六起纠纷的损失该记在谁的账上。
赵怀安翻了翻那两份章程,鼻间逸出一声笑。
骂几句,县里可以装聋。
案卷和田亩数摆过去,他们便得在回文上落自己的名字。
他把卷宗往前一推。
“这回总不用半夜敲宫门了吧?”
王立蘸了蘸墨。
“看他们白天肯不肯开县衙的门。”
公文当日发出。
三日内,两个县先后来函,请求删去男童优先四字,恢复原章程。
剩下三个一直没有动静的县,也在催文后报来了学舍和适龄孩童数。
纸总算齐了。
银子和塾师仍悬着。
江南的顾辞没有等第二封催文。
公文抵达县衙当日,他便领着县丞走遍县中两间社学。
东边那间勉强能用。
西边缺了十几块瓦,昨夜才落过雨,屋里摆着三个接水的木盆,墙角的席子湿了一片,踩上去直往外冒水。
顾辞站在漏雨处,仰头看了一阵。
雨水还挂在房梁上,隔一会儿便落下一滴,正砸在木盆中央。
“修屋顶要多少?”
县丞拨着算盘,算上换瓦、补梁和三名泥瓦匠,约三十两。
县中账上不宽裕,盐运文书又追得紧,能动的只剩四十六两修缮费,照例还得报知府批准。
顾辞把公文塞回县丞手里。
“报上去,盐仓簿册一并带着,我亲自送。”
县丞握着公文没动。
上一回送去的修缮文书,足足在知府衙门压了二十多日。
这回若仍不认账,三十两便要落成县里的亏空。
“不认便扣我的俸禄。瓦价逐块记,多出一两,你来补。”
县丞拨算盘的手快了不少。
第二日,泥瓦匠上了屋顶。
碎瓦一筐筐抬下来,新瓦沿着墙根排开,县丞守在下面,连缺角的都挑了出去。
第三日,招收告示贴上县衙外墙。
原本不肯露面的两个秀才听说知行堂会记下考核,还能作为教谕推荐资历,当天下午便夹着履历进了县衙。
半个月后,六县第一处蒙学在顾辞治下开课。
四十三个孩子挤进修好的社学,衣裳新旧不一,鞋底全带着泥。
靠窗两排坐着十一个女童。
最小的才满六岁,手里攥着半截旧笔,先生叫她写名字,她盯着白纸许久,只在角上蹭出一团墨。
开课的消息送进京城时,王立正伏案批第二期监生的答卷。
阿福照着来函往下念,念到末尾,又将那一行重复了一遍。
“四十三人,女童十一。顾大人还报了午饭用量,头一日用了米三斗七升,孩子都吃饱了。”
王立没有抬头。
“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