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爬上了墙头。
林青云和柳如玉正站在院中。
千代子低头走过去，经过林青云身边时，林青云右手一探，将一张叠好的黄纸符箓拍在她天灵盖上。
千代子浑身一震，身子晃了几晃，却没有倒下。
符纸贴在她额头上，过了片刻，无火自燃，化作一堆灰烬，簌簌地落在地上。
千代子定了定神，眨了眨眼，面上的神色和方才一般无二，像是没事人一样。
这时候奚盼馨从楼上房间里走下来，也到了院中。
她嘴里含着一颗止血丹，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有一丝淡淡的血痕，还没来得及擦净。
千代子看见奚盼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可此刻心底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涌出一股铺天盖地的臣服之意，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口中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主人。”
奚盼馨忍着舌头痛，含含糊糊地吩咐道：“去……割长吉一个脚趾。”
千代子身子晃了一晃，面上露出挣扎的神色，牙关咬得咯咯响。
可那股驱动力实在太强，她终究还是点了头，站起身来，去铁匠铺里头寻了一把没有开刃的小刀，一步一步走到后屋。
屋里一股血腥味，长吉靠在墙根下，脚下地面上搁着一节血淋淋的小脚趾。
千代子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去，拿刀去割长吉右脚的小脚趾。
没开刃的刀不比摘星锋利，她割得极费劲，来回锯了好几下，又拿脚踩住长吉的脚背借力，连锯带扯，最后猛地一扯，才将小脚趾硬生生弄了下来。
长吉早已疼得昏死过去。
黄三郎急忙再拿火把烧灼止血，嘴里骂骂咧咧：“这娘们下手比三郎还狠！”
趁着长吉昏迷的档口，林青云如法炮制，将奚盼才舌尖血绘制的符箓也拍在了长吉脑门上。
符纸燃尽，长吉虽昏着，身子却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梦中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
奚盼馨这时走进后屋来，瞧见地上两节血淋淋的脚趾，吃了一惊，含糊道：“我刚才只让千代子割一个脚趾，怎么有两个？”
黄三郎嘿嘿一笑，将方才自己逼长吉切脚趾的事说了一遍。
奚盼馨听完，嗔道：“三郎哥，你真是够坏的。”
黄三郎非但不恼，反倒得意洋洋：“奚家妹子过奖了，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林青云转过头来，看了黄三郎一眼，慢条斯理道：“三郎哥，你方才是不是跟长吉说，我要对千代子怎样怎样来着？”
黄三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干咳了两声道：“没有的事！公子听岔了！”
林青云淡淡道：“我耳朵还没聋。”
黄三郎见无处狡辩，只得讪讪地搓了搓手，嘿嘿笑道：“三郎那不是为了激怒长吉么？不拿话戳他心窝子，他哪能老实？这叫溜猴子！公子莫怪，莫怪。”
柳如玉笑道：“三郎哥平日里就没个正形，青云你也不要与他计较了。”
林青云叹了口气：“我向来敬重三郎哥，只是你这脏水也不能乱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要那个千代子？”
黄三郎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公子莫恼，三郎这张嘴就是没把门的。要三郎说啊，公子的枕边之人，还得是如玉姑娘这样的天仙人物才配得上。”
“这东瀛的娘皮，哪里配？”他这话一出口，林青云和柳如玉同时僵住，一个耳根泛红，一个面颊飞霞，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各自别过脸去。
林青云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以前忘尘道长便与我说过，千万不要和黄家的人斗嘴，连他那样的人物，都被阿璃拿捏得死死的。”
“如今瞧来，三郎哥这张嘴，怕是杭州城里的说书先生和讼师捆在一块儿，都说他不过。”
黄三郎听了这话，非但不臊，反倒乐得直拍大腿道：“公子这话三郎爱听！赶明儿我便去摆个擂台，专挑那说书的和讼师斗嘴，赢了银子请公子喝酒！”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院中日头渐渐偏西。
奚盼馨嘴里还含着止血丹，腮帮子微微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可眉梢眼角那股子兴奋劲却怎么掩也掩不住。
奚盼才站在她身旁，脸色虽有些发白，眼珠子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那是一种头一回做了大事的少年人特有的激动。
林青云朝奚家姐弟二人拱了拱手，温声道：“馨儿妹妹，盼才兄弟，今日辛苦你们了。先回去歇着罢，旁的事明日再议。”
柳如玉走上前来，细细叮嘱道：“你们今日吐出妖元，又取了舌尖血，身子亏空得厉害。回去之后先寻紫鸠姑娘，让她替你们调和舌上的伤口。”
“这两日吃食要清淡，粥饭温软些，莫要沾辛辣发物。夜里早些歇息，莫要熬神。若觉着头晕乏力，便躺着别动，养上三五日自然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今日之事，旁的一概不必与紫鸠姑娘提。她是明白人，晓得轻重，不会多问的。”
奚盼馨忍着舌痛，含糊应了一声。
奚盼才郑重抱拳，朝林青云和柳如玉各施一礼，便扶着姐姐往外走。
走出几步，奚盼馨忽然回过头来，腮帮子鼓鼓地朝林青云笑了笑，笑意又羞又怯，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
林青云朝她微微颔首，目送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未时刚过，铁匠铺门前响起一阵辘辘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黄三郎正蹲在门槛上打盹，闻声探头一望，便见一辆青篷驴车停在巷中，车帘子掀开一角，沈寒绡从里头跳了下来，腰间别着短斧，面色沉凝。
“公子！”沈寒绡快步走进铺中，“殷离姑娘在车里，困得睁不开眼了。”
林青云闻言，快步走到门口，掀开车帘一看——殷离斜倚在车厢里头，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毡毯，面色灰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青，眼窝深陷。
连那对琥珀色的竖瞳都黯淡了不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在车壁上。
她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显是困倦到了极处，连攥拳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回事？”林青云皱眉问道。
沈寒绡道：“昨夜殷离姑娘精神抖擞得很，跟着我盯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还好端端的。”
“可日头一出来，她便撑不住了，先是走路打晃，后来连站都站不稳。我只好去雇了这辆带轿厢的驴车，紧赶慢赶送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殷离姑娘说不能见日光，平日里都在酒楼地下室待着。”
林青云一拍额头，急声道：“遭了！咱们在这儿耽搁了这许久，她家孩儿怕是早就饿了！”他不再多言，弯腰将殷离从车中抱了出来，背到背上。
殷离伏在林青云肩头，额头抵着他的后颈，气息微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林青云朝沈寒绡道：“快，把披风给她罩上。”
沈寒绡从车中取出一件玄黑色的厚披风，兜头盖脸地将殷离裹了个严实。
林青云背着人，撒开步子便朝酒楼方向疾奔。
沈寒绡在一旁紧紧跟着。
所幸铁匠铺与酒楼相距不远，转过两条街巷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