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泗水寒彻
宣和六年,腊月十三。
泗水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昏黄的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任城外的运河码头,卷起枯草和尘土,扑打在那些佝偻的身影上。
“傻子!傻子又来了!”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河边的少年起哄,捡起土块砸过去。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袄,露出的手腕粗壮有力。他站在河边一动不动,任由土块砸在身上,只是呆呆地望着河面,嘴里喃喃着什么。
“听不清,凑近点!”
为首的孩子王胆子大,凑到少年身后,侧耳去听。
“……坐标……报告……敌……”
断断续续的字眼从少年口中冒出,古怪得很。孩子王一愣,随即大笑:“又在说疯话了!张傻子,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少年猛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孩子王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那不是平日里浑浑噩噩的呆滞,而是一种锐利、清醒、甚至带着杀气的目光,像是冬日里突然出鞘的刀。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少年的眼神重新涣散,恢复成众人熟悉的憨傻模样。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嘴角流下一丝口水。
“看吧,就是个傻子!”孩子王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眼花了,“走,咱们去码头看船!”
孩子们哄笑着跑开。
少年——张望北,字朔——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稚嫩,消瘦,颧骨突出,因长期营养不良而面色发黄。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不属于这个年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深沉。
“第三十七天。”
张朔在心里默数。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过去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三十五岁的退伍特种兵,退役后为了生计送外卖,在一个雨夜被超速的轿车撞飞。最后的记忆是刺眼的车灯、破碎的雨幕,以及自己飞起时看到的霓虹招牌。
再睁眼,就是这北宋宣和年间的泗水河畔。
原主也叫张朔,字望北,任城本地人。父亲是运河纤夫,三年前拉纤时绳索断裂,坠河身亡。母亲王氏哭瞎了一只眼,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维持生计。原主天生“缺灵智”——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智力发育迟缓,虽有一身力气,却憨傻迟钝,常被人欺负。
三十七天前,原主为救一个落水的孩童跳进冰冷的泗水。孩子被推上岸,自己却因棉袄吸水沉了下去。等被捞起时,已经没了气息。就在王家娘子哭得昏死过去时,这具身体突然剧烈咳嗽,吐出水,睁开了眼。
只是睁眼的不再是那个憨傻的少年,而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
“咕噜——”
腹中的轰鸣打断了思绪。张朔摸摸肚子,感受到一阵尖锐的饥饿。这具身体正值发育期,又每天消耗大量体力,王家那点粮食根本不够。
他转身离开河边,沿着土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运河码头。虽是寒冬,码头上依旧繁忙。漕船、商船、客船挤满河道,纤夫们赤着脚在结霜的河滩上拉着沉重的货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脚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奔跑,监工挥舞着鞭子,时不时抽在动作稍慢的人背上。
“快!快!这批货要赶在封河前送到汴京!”
“让开!让开!官船来了!”
一艘插着旗帜的官船缓缓靠岸,船身漆着朱红色,甲板上站着几个穿青色公服的衙役。岸边的人群自动分开,几个税吏捧着账本上前,对着船上的货物指指点点。
张朔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这是他这三十七天养成的习惯——收集信息,了解这个时代。原主的记忆碎片只提供了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更多的东西需要他自己看、自己听。
从码头的繁忙程度看,北宋的漕运系统依然高效运转。但从那些纤夫和脚夫破旧的衣物、麻木的表情看,底层百姓的生活已经相当困顿。官船上的衙役趾高气扬,税吏的盘剥明目张胆,这一切都透露出这个帝国表面繁荣下的腐朽。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码头茶摊上,两个脚夫蹲在路边,捧着粗陶碗喝热水。
“又是跟辽国?”
“不是,说是跟金人……唉,管他跟谁打,反正加税的是咱们。”
“今年冬税比去年又多三成,这日子怎么过……”
张朔心中一凛。
宣和六年末。他迅速在脑中调取历史知识——如果没记错,此时北宋联金灭辽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但宋军的拙劣表现暴露了虚弱。再过一年,金人就会挥师南下,开启靖康之变的序幕。
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码头区,走进任城西侧的贫民区。这里的房屋低矮破败,多是土坯茅草顶,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道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粪便的气味。
在一处最偏僻的角落,三间快要倒塌的茅屋围成一个小院,这就是张朔的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院里传来咳嗽声。
“朔儿……是朔儿回来了吗?”
一个妇人从正屋摸索着走出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但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像五十岁。左眼浑浊无神,右眼勉强能视物,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袖口已经磨破。
这就是王氏,张朔这一世的母亲。
“娘,我回来了。”张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十三岁少年。
王氏听到声音,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她摸索着上前,抓住张朔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手心全是老茧和裂口:“怎么又去河边了?多冷啊……快进屋,娘给你留了粥。”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土炕占了一半空间,炕上铺着破草席,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是全部家当。灶台上,一口裂了缝的铁锅里煮着稀粥,说是粥,其实大半是野菜,米粒少得可怜。
“妹妹呢?”张朔问。
“雨丫头去刘婶家帮忙缝补了,能换半块饼子。”王氏盛了一碗粥递给张朔,“快喝,趁热。”
张朔接过碗,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喉头有些发紧。他在前世虽然不算富裕,但从未挨过饿。这三十七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饥寒交迫”。
“娘,你喝了吗?”
“喝了喝了,你快喝。”王氏转过头去,悄悄咽了咽口水。
张朔知道她在说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碗递回去:“我喝饱了,娘你喝。”
“你这孩子,这么大个子,喝这点怎么够……”
“真饱了。”张朔坚持把碗塞到王氏手里,起身朝外走,“我去劈点柴。”
院角堆着一些捡来的树枝,是张朔这几天从城外树林里背回来的。他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斧头,开始劈柴。
一下,两下。
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张朔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木柴的纹理上,这是前世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也要保持动作的准确和效率。
但劈着劈着,他的手慢了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
每天捡柴、挖野菜、喝稀粥,勉强活着。王氏的眼疾越来越重,妹妹张雨才九岁,已经要出去帮工换吃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最冷的腊月和正月还没到,到时候野菜都挖不到,这家人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更可怕的是大局。
按照历史,最多一年,金兵就会南下。任城地处山东,虽然不是主战场,但战乱一起,盗匪横行,溃兵劫掠,这样毫无自保能力的家庭,会像暴风雨中的草屋一样被轻易摧毁。
必须改变。
可是怎么改?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还是众人眼中的“傻子”,能做什么?去码头扛包?人家嫌他傻,不要。去当学徒?谁愿意收个憨儿。去参军?年纪不够,而且北宋末年军队的腐败他这些天在码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火坑。
“朔儿,小心手!”
王氏的惊呼让张朔回过神。他低头一看,斧头差点劈到自己的脚。他连忙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
冷静。特种兵的第一课:在任何绝境中,都要保持冷静,寻找可利用的一切资源。
他有什么?
一具年轻、强壮的身体——虽然营养不良,但底子不错,这三十七天他悄悄锻炼,已经恢复了一些力量。
前世的军事知识和生存技能——这才是最大的金手指。但这个时代没有枪炮,很多现代战术用不上,需要转化。
对历史走向的预知——知道大概会发生什么,但细节模糊,而且蝴蝶效应可能会改变进程。
还有……“傻子”的身份。
张朔眼睛微微一亮。
这或许不是劣势。一个傻子,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可以做很多“正常人”不会做的事,说很多“正常人”不会说的话。别人只会当他是疯言疯语。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起点。
一个获得第一笔资源、建立第一点人脉的机会。
“娘,”张朔放下斧头,走进屋,“咱家还有渔网吗?”
王氏一愣:“渔网?早些年有,你爹用过,后来破了,我就拆了补衣裳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去河里捞鱼。”
“这大冬天的,河里都结冰了,哪能捞到鱼?再说你又不会……”王氏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起儿子“缺灵智”,思维和常人不同,便改口温声道,“朔儿想吃鱼了?等开春,娘想办法……”
“现在就要。”张朔坚持,他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像个执拗的傻孩子,“我会,我看见鱼了。”
王氏叹了口气,在屋里翻找半天,找出一团破旧的麻绳网,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就这个了,你看,用不了的。”
张朔接过破渔网,仔细看了看。网眼大小不一,多处断裂,确实不能用。但他要的不是这张网,而是一个借口。
“我去修。”他抱着渔网往外走。
“唉,你去哪修啊……”
张朔已经走出院子。
他要去码头找陈伯。
陈伯是码头的老船工,六十多岁了,在泗水上漂了一辈子。张朔这些天在码头观察时注意到,陈伯虽然脾气古怪,但手艺好,心地也不坏。有次几个孩子欺负张朔,还是陈伯喝止的。
更重要的是,陈伯懂船、懂水、懂鱼,也懂渔网。
码头上,陈伯正蹲在自己的小渔船边修补船缝。看到张朔抱着破渔网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傻子,抱堆破烂干啥?”
“修网,捕鱼。”张朔把渔网摊开。
陈伯瞥了一眼,嗤笑:“这还能修?重编一张都比修它省事。”
“那就编。”张朔蹲下来,看着陈伯。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伯忽然觉得这傻子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编网要麻绳,要时间,你有钱买麻绳吗?有时间学吗?”
张朔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陈伯面前。
那是半个杂粮饼,用布仔细包着,是他中午的口粮,他没吃,省下来的。
陈伯看着那半个饼,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这傻子……倒是个孝子。我听说你娘眼睛不好,妹妹还小,你是想弄点鱼给她们补补?”
张朔点点头。
“罢了。”陈伯收起饼,“麻绳我这儿有剩下的,教你也行。但编网是个细活,你得认真学,手要巧,心要静。我看你平时傻乎乎的,能学会吗?”
“能。”张朔只说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张朔就蹲在陈伯的船边,看老人如何搓绳、打结、织网。陈伯教得很慢,边教边骂,嫌他笨手笨脚。张朔一言不发,只是跟着做。
前世他学过各种绳结技术,从登山结到军事用途的绳结都精通。渔网的编织原理并不复杂,他看一遍就记住了,但故意装作学得很慢,时不时犯些“低级错误”。
因为他需要时间,需要和陈伯建立关系,需要在这码头多待一会儿,多听,多看。
“错了错了!这个结要这么打!”陈伯拍开他的手,重新示范,“唉,真是傻……”
张朔低着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第一步,迈出去了。
夕阳西下时,渔网才编了一小段。陈伯看了看天色:“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来。这网至少要编三天。”
“谢谢陈伯。”张朔认真地说。
陈伯摆摆手,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编网捕鱼,知道现在这季节鱼在哪儿吗?”
张朔摇头。
“冬天鱼都聚在深水处,要找水底有石头、有草的地方。咱泗水这一段,我知道几个鱼窝。”陈伯压低声音,“但你别告诉别人,这可是我几十年的经验。”
张朔点头。
“明天我画个图给你。”陈伯说完,钻进自己的小船篷里。
张朔抱着未完成的渔网往家走。天色渐暗,码头上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和灯笼。官船已经离开,但另一艘装饰华丽的商船靠了岸,船上下来几个穿锦袍的商人,在仆役的簇拥下朝城里走去。
“听说没?东京城里又在修万岁山,运奇石花木的船队把运河都堵了。”
“何止,宫里要办灯会,征了三千匠人去扎灯,工钱都不给够……”
“北边打仗,南边修园,这税怕是还要涨。”
零碎的对话飘进耳朵。张朔脚步不停,心中却越发沉重。
这个王朝已经病入膏肓,而绝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虚假的繁荣中,不知道风暴将至。
回到家里,王氏已经点起了油灯——其实是一小碗菜籽油,里面放根灯草,火光如豆。张雨也回来了,小丫头才九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看到张朔就扑过来:“哥!”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杂粮饼,掰开,一半给王氏,一半给张朔:“刘婶给的,哥你吃。”
张朔看着手里的饼,再看看妹妹期盼的眼神,鼻头一酸。他前世没有兄弟姐妹,这一世突然有了个如此懂事的妹妹,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哥不饿,你吃。”他把饼塞回张雨手里。
“你吃嘛,你天天干活……”
“我说了,你吃。”张朔难得语气强硬。
张雨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哥哥。王氏连忙打圆场:“雨丫头,你哥让你吃你就吃。朔儿,你别凶妹妹……”
张朔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明天,我带鱼回来。”
王氏和张雨都愣了。
“鱼?哪来的鱼?”
“我编了网,去河里捕。”张朔简单解释,“陈伯教的。”
王氏半信半疑,但看到儿子认真的表情,还是点点头:“好,好……但要小心,别掉河里。”
夜晚,一家人挤在土炕上,盖着那床薄被。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张雨很快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张朔的衣角。王氏在黑暗中轻声叹息,翻来覆去。
张朔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三十七天,他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短期目标:编好网,捕到鱼,改善家里的伙食。
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钱,需要粮食,需要药物给王氏治眼睛。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在这个乱世到来前做好准备。
他想起前世教官的话:“特种兵不是超人,只是在绝境中比普通人多坚持一分钟,多思考一步,多准备一点。”
现在,他就是那个身处绝境的特种兵。
这一分钟,他要活下去。
这一步,他要从泗水河里捞出第一条鱼。
这一点准备,要从那张破渔网开始。
窗外,北风呼啸,泗水河面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宣和六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在这个寒夜里,悄悄握紧了拳头。
第一步,必须走出去。
无论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