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菊斗罗。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踢石子,踢到一半,墙头上飘下来一股很淡的花香,接着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
“大小姐,夜里风凉。”
林傲雪回过头。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绣着细菊花纹的长袍,手里捏着一小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金菊。他脸上带着笑,笑起来很温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院墙外面那一片黑。
“你是谁。”
“月关。”他说,“封号菊。往后这段日子,我在这儿守着。”
“多少级。”
“九十五。”
林傲雪把嘴张了张。
“守什么。”
“守您别出事。”
林傲雪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多大。”
“一百零三。”
“……我意思是看着像三十。”
“多谢大小姐。”
“你手里拿那个干什么。”
月关把那枝花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那是一朵金色的菊,花瓣很密,一片一片往外翻,灯底下能看见每一片上有一层很细的光在走。
“这是我的武魂。”他说,“奇茸通天菊。”
“武魂还能拿出来玩?”
“能。”他说,“养着不费什么力气,顺手还能摘片花瓣扎人。”
“……”
“这城里十天没下雨,我的花都灰了。”月关说,“每天得拿灯照着养一会儿。”
“你带着花巡防?”
“手里有点东西,心里不慌。”
林傲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儿巡。”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您一出来,外头那些眼睛就都活了。”月关说,“您现在待在这院子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说完,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人就不太看得清了。
林傲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回屋的时候她才发现,廊子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深灰的袍子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儿站着人。他一动没动,像墙上的一块阴影。
林傲雪“啊”地叫了半声。
“鬼魅。”那人说。
“……”
“封号鬼。”他顿了一下,“九十五级。”
“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一直在。”
林傲雪拍着胸口顺了两口气。
“你们俩能不能打个招呼再站人。”
“能。”鬼魅说。
然后他就没再说别的了。
后来林傲雪问过月关,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一甲子。”月关说,“没进殿那会儿我们就凑一块儿了。”
第二个是来拜会的那位。
那天中午,车门刚在学院门口停稳,林傲雪就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很客气:“特来拜会武魂殿,只想见一见那位小友。”
月关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阁下的心意,我记下了。孩子今天上课。”
“上什么课。”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六岁半,三十四级,她还上什么课。我只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这一句话,等教皇陛下在的时候再说。”
“菊斗罗。”
“怎么?”
“我也是封号斗罗。”
“那又如何?”
“武魂城想要见她的不止我一个,都在等谁先动手。”
廊下那位瘦高的男人把手里那枝金菊换了个手,抬起了头。
他说得很慢。
“你可以试试。”
“这儿是武魂城。”
“你今天往前再走一步,出城的时候走的就不是城门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
林傲雪透过车帘的缝看见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月关才把手里的金菊放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大小姐,吓死我了。”
“你刚才不挺横的吗。”
“横是横。”他说,“他真是九十四级。他要是动手,我跟鬼魅两个,能拦住他,可拦不了十几名封号斗罗。”
“那你还让他走。”
“我赌他不敢。”月关说,“这城里现在蹲着十七位封号斗罗。谁先动手,谁就是被当作刀的。”
“他要是赌一把呢。”
月关没答。
旁边的阴影里,鬼魅说了一个字。
“死。”
自由下来的那天,是阿七告诉她的。
那天她正坐在院子里生闷气,阿七端着食盒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说:
“小姐,您可以住宿舍了。”
林傲雪抬起头。
“我师父说的?”
“是。”
“她怎么忽然同意了。”
阿七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碟酥饼,摆好。
“因为昨天晚上我和她打了一架。”
林傲雪手里的饼掉在桌上。
“……你跟我师父?”
“嗯。”
“打完了?”
“打完了。”
“谁赢了。”
阿七想了想。
“没分出来。”
“什么叫没分出来。”林傲雪把身子探过去,“你把她打到哪儿了没有,她把你打到哪儿了没有。”
阿七说,“平手。”
林傲雪盯着她看了半天。
她这时候其实只明白一半。她不明白九十九级跟九十九级打起来是什么光景,不明白一个死亡领域铺开之后院子里的石头为什么会浮起来,也不明白幽冥空间里的东西为什么能伸手出来拽人的脚。
她只明白一件事。
她师父昨天晚上跟这个成天陪着自己的阿七认真打了一场。
而且她师父承认,这个人拦得住。
“阿七。”
“嗯。”
“我师父总共跟你说过几句话。”
林傲雪歪着头看向阿七。
“九句。”
“最后一句是什么。”
阿七把碗摆正。
“她说,从今天起,这孩子交给你。”
现在的武魂城虽然没了千道流,但是有了九十九级的比比东与九十九级阿七。
宿舍在东院三层的尽头,一整层就一间屋,屋里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南。
林傲雪推门进去的时候,先把鼻子皱了皱。
屋子里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
桌子擦过三遍以上,地扫得一尘不染,两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被角压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子很小,比林傲雪还矮小半头,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肩两边。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听见门响,整个人一下弹起来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