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通过此战消灭前燕以后,与东晋王朝开始正面对峙,并在双方漫长的边境线上多次发生小规模战争。
前秦帝国像一头失控的战争机器:降服前仇池;灭亡前凉;降服吐谷浑;消灭了代。同时,还让位于东北、朝鲜半岛的高句丽和新罗以及西域的吐谷浑向前秦朝贡。
十年之内,苻坚扫平北方所有割据政权,前秦人口达到了二千三百万,名副其实的北方霸主。
苻坚为了控制局势,将大量胡人迁入关中,将本族氐人分散布置在国内各个战略要塞。
弟弟苻融当即指出:“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不可信也。”
苻坚不以为然,他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以宽厚仁慈为美德,前秦帝国没有一次屠城记载,对于亡国的君臣也从未斩草除根。
他答曰:“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方将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他已将北方所有民族都视为前秦的子民。
四年来,苻坚先出兵攻占了东晋的梁州,又派苻丕、石越、慕容垂、姚苌等将领兵分四路进犯襄阳,总计投入十七万兵力。
东晋的朱序击败了不少前秦军,但见到秦军后撤之后就放松了警惕。前秦在内应李伯护的辅助下攻破襄阳,擒住朱序,东晋荆楚一带自此沦陷。
苻坚还是一如既往地滥发好人卡,对朱序重用为度支尚书。苻坚不会想到自己这一番善意,完全没有换回任何好报:而正是此人,在淝水之战中成了影响战局的关键因素。
随后,氐族名将俱难和兖州刺史彭超统率大军南下,连克彭城、盱眙、淮阴数城,将东晋江北重镇广陵逼到了危急关头。
消息传来,谢安举荐侄子谢玄亲率三万北府兵救援。
谢玄先声东击西,把彭超的注意力引向留城方向,然后在三阿来了个反包围,把前秦军打懵逼。接着,晋军水师趁潮北上,烧毁了前秦搭在淮河上补给运输的浮桥,彻底断了秦军退路。
俱难和彭超在君川一带被追上,大败而逃,彭超畏罪自尽,俱难被贬为庶民。谢玄让前秦兵力损失近十万。
随即,前秦荆州刺史进攻竟陵,东晋桓冲出兵迎战,大败秦兵。
两晋如两宋软绵绵的,但东晋突然雄起,襄阳、彭城都是以少敌多地据城坚守了一年多,西边的魏兴太守更是城破之时绝食而死,整个东晋上下散发出一股“敢打硬仗、死战到底”的气质。
苻坚要打东晋,要统一天下。王猛说不能打,苻坚就忍着不打。王猛死了,没有人能压住他了。
经过了长达十个月的讨论后,东晋太元七年十二月,他在太极殿召见群臣,道出了自己的宏伟计划:
“我继承皇帝大业已近三十载。如今四方大致平定,唯东南一隅尚未蒙受我朝教化。若算上兵力,我们可集结九十七万大军南下。朕欲亲率大军征讨东晋,诸位意下如何?”
苻坚其实是幸运的,因为他跟刘邦一样,在每次要犯错误的时候,都会有贵人站出来帮他纠偏,让他重返正确的轨道。
这次他要全力灭晋时,苻坚的太子苻宏、尚书左仆射权翼、军中名将石越、宠妃张夫人、上师道安等几乎全部最亲近的人都在劝他,灭晋时机未到,江东不可伐。
弟弟苻融跪地苦谏:“陛下,我们国家本是戎狄,正朔在于江东。天意未绝,人心未服。王景略临终之言不可忘啊。 ”
苻坚说:“天下大事,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苻融又搬出了天象:“今年岁星在吴分,伐晋不吉。”
苻坚说:“天道幽远,谁能说得清楚?”
满朝文武,只有两个人支持苻坚南征:一个是慕容垂,前燕的皇子,亡国之后被苻坚收留;一个是姚襄的弟弟姚苌,羌族首领,当年被秦军俘虏,苻坚保了他。
大忽悠慕容垂数次鼓动苻坚亲征:“陛下神武,威加海内。江南小国,岂可久留?遍地都是韩信、白起,还怕灭不了晋吗?”
苻融心里发凉,他知道慕容垂想乘乱复国。这个道理苻融看得明白,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只有苻坚看不明白,或者说是不愿意看明白。
苻坚的逻辑:我对慕容垂有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二十年来,我把他从一个亡国奴变成了前秦的将军;姚苌也是,二十年前我这个东海王,从暴君苻生手里把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给了他荣华富贵。他俩有什么理由背叛我?
苻坚相信人心是肉长的,相信恩义可以跨越民族界限,相信以诚待人终将换来以诚相报。
苻坚大喜:“能实现我大业的只有你了”,立刻赏赐慕容垂五百匹帛。
慕容垂的逻辑:打赢了,他是功臣,可以分战利品;打输了,前秦混乱,他正好趁机复国重建燕室,这是一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亲爱的苻坚同志,你灭了慕容垂的国家,还公开带着他老婆开派对;同样,姚苌也是被你从主子打成奴才的,姚苻两家还是世仇……这些事情你都忘了吗?你的心咋就这么大呢?
苻坚一边擦拭染血的弯刀,一边阅读汉文经典《孙子兵法》,“江南的士族还在争论谁的袍子更宽,而我的马刀已经磨好了。他们的礼乐挡不住我的铁浮屠。我要做的不是掠夺,是取代。这天下,能者居之,何分胡汉?”
苻坚的个人意志最终变成了国家行动,发兵南征。
东晋太元八年七月,苻坚下诏伐晋,征召入伍97万,其中:战兵60万,后勤民夫超过30万。但实际上,兵力最终达到 112 万。
8月2日,苻坚遣阳平公苻融督张蚝、慕容垂等率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诸州军事五万人。
8月8日,苻坚自长安出发,戍卒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羽林郎三万,共90万大军从长安南下,“千里惊尘起,万里草木兵”,这是大夏历史上罕见的军事场面。
同时,符坚又命太守裴元略率水师7万从荆楚顺流东下,向建康进军。他出发前已经给东晋皇帝和谢安封好了官职,长安城里提前修好了俘虏安置区。
当大军开拔之际,大臣祢衡力谏苻坚三思而后行。但骄横的苻坚根本听不进去:“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彼有何险,足恃乎?”
东晋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足二十万,能够机动作战的精锐只有谢玄刚刚练成的北府兵八万人。兵力对比接近十二比一。
出兵之前,苻坚把氐族精锐推到了最前面。而慕容垂统率的三万鲜卑精锐被派去攻郧城,全程没有参与淝水的正面决战。姚苌的羌族兵力则驻扎在西北督运粮草。
9月,苻坚主力抵达项城,而凉州兵才到咸阳。荆楚之兵顺流而下,幽冀之兵到达彭城,水陆并进,运输粮草的船只多达一万余艘。
负责后勤的将领向苻坚请示需要准备多少粮草?苻坚骄傲地回答:“准备一个月的口粮就足够了。”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谢安,出身名门陈郡谢氏,名士桓彝、王导对他寄予厚望。
面对朝廷的几次征召,他都以有病在身为借口推托。他选择了隐居,在会稽的东山,终日与王羲之、支道林等人一起捕鱼打猎、吟诗作赋。
谢安四十岁那年,谢氏家族在朝中的支柱轰然倒塌:弟弟豫州刺史谢万北伐失败,被罢免官职,谢家眼看就要衰败。他决定“东山再起”,振兴家族。
谢安向朝廷推荐侄子谢玄出镇广陵。
谢玄到了之后发现,广陵和京口聚集着大量从北方兖州、徐州逃难下来的流民。谢玄从其中挑选最骁勇者编成北府兵,任命的将领也全是寒门出身的实战派。
刘牢之、何谦、高衡、田洛这些后来在淝水叱咤风云的将领,就是在这时候应募入伍的。他们的共同点是:有深仇,能吃苦,没有退路。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来自:回不去了,那就往前打。
谢玄把这支队伍打磨了整整六年。中间历经淮南大战的实战淬炼,每个部将对自己位置的边界清楚,配合已经成了本能。苻坚手下的杂牌拼凑军与之相比,是有先天差距的。
东晋太元八年十一月,淝水东岸。
八万晋军卸下铁甲,沉默如林。西岸是九十万前秦大军,营帐连绵百里。当时所有人都认定东晋的国祚只剩最后几天,朝堂上,有大臣建议迁都避敌;民间,富户们纷纷收拾细软准备逃难。
就连年轻的孝武帝司马曜也忍不住在御前会议上问道:“太傅,此战当如何?”
谢安起身,从容答道:“陛下勿忧,臣已有安排。”
此时东晋朝廷里,军事由47岁的文人宰相谢安拍板,但他没有带过一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