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光幕上出现了幽蓝的光晕。
画面那边，阴暗的办公室里，男人胸前的金色裁决徽章被屏幕灯光照得惨白。他后面的大规模算力矩阵正以瀑布一样倾泻般的数据流。
静悄悄的。
大约十秒钟左右的时间内没有声音。
裁决官一直看着屏幕。他的视线越过江栖之后，便落在了她身后那十二个整齐排列、一半浸在紫水中的“钢铁防波堤”上。
那些以前代表内务署最高武力的清道夫巡洋舰，此时正向外喷射着浑浊的铁锈水。舰体外层的高分子装甲已经被高浓度重水、还有雷暴电解得坑坑洼洼，上面还嚣张的贴着主脑下发的绿色“环保底肥”认证标志。
“拙劣的光学伪装。”裁决官冷笑一声，手指重重的敲了一下桌面，“第四舰队的碳化光瀑可以在三秒钟之内蒸发掉这颗星球的地表。你觉得黑入量子通信频段，播放一段合成影像就可以掩盖你们被烧成玻璃的事实吗？”
江栖没有提出异议。
她只是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硬毛刷子，用水把毛刷弄湿之后，顺着紫水晶一样的莲藕纹路慢慢刷。
“老韩。”江栖没有抬头。
坐在泥地里的韩官像一个生锈的机械发条一样，僵硬的举起了记录板对着全息探头，用没有抑扬顿挫的死人语气开始背诵。
“星历412年，内务署第四舰队将十二件大型太空垃圾非法抛入太空。经主脑审核之后，算作特级富铁塘泥。”
“扣除强制照明用电费、重水污染治理费、双S级雷脉岩虫精神安抚费。”
“总共欠款，三十二亿星币。”
韩官念完之后把记录板抱在怀里，又是一副目不转睛的样子盯着泥坑。
光幕那边的裁决官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后面跟着的算力矩阵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长官！量子信标定位完毕了！画面……画面是实时的！”操作员惊恐的声音从画外传过来，“第四舰队的生命信号已经全部消失！但是……但是主舰货舱的信标仍然存在！”
裁决官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紧紧盯着江栖手中的发光紫藕。
内部有紫色岩浆在晶莹的根茎内部流淌。
那是“枯萎之心”子株所发出的能量波长。
“你把它挖出来了？”裁决官的声音终于开始有些颤抖了，但是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蠢货。枯萎之心为最高级基因湮灭武器。你以为把培养舱里的东西拿出来，当农作物清洗掉就可以活下去了吗？”
他突然把上衣的纽扣解开，然后用手按住了手腕处的战术终端。
“既然你喜欢玩泥巴，就和这个星球一起变成脓水吧。最高裁决指令，枯萎之心子株，强制进入超临界引爆状态！”
红色的指令代码通过量子通道一瞬间跨越了整个星系，准确无误的落在了江栖手中的紫藕上。
老鬼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后滚到了修罗的身后。
“完了完了完了！那是内务署强行开启后门引爆了它！这玩意儿要爆炸了！”
江栖放下了手中的刷子。
紫藕里面的岩浆忽然加快了流动的速度，并且发出“咕噜噜”的沸腾声。一股很高的温度从藕节处蔓延开来。
一秒。
两秒。
“嗝。”
紫藕顶端的孔洞中，轻轻吐出一个暗紫色的烟圈。
烟圈慢慢的飘散在空中，散发出微微的发酵酸味。高温降低之后，紫藕又变得冰凉而晶莹剔透了。
光幕那边的裁决官呆住了。
“是什么原因呢？引爆矩阵为什么没有反应呢？”他不停的敲打着终端设备。
空中，主脑那刻板的红光又出现了。这一次红光不仅笼罩在农场上，还顺着全息光幕直接照射到了裁决官的办公室里。
【警告。发现了跨星系非法远程干涉的情况。】
【干预目标为：双S级紫极枯萎莲池产出的——特级生物杀虫剂。】
【干预方式判定为：未经允许的高温加热。】
【行为定性：恶意破坏正在销售的生鲜农产品。】
【【联邦农业资产强制保护法】第七条开始执行。正在反向追踪干扰源……】
【追踪完毕。目标账户为：内务署特别裁决科。】
【生鲜损耗赔偿金、还有跨星系恶意骚扰罚款等合计为五十亿星币，已经被强制扣除。】
“滴——”
裁决官手上的终端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屏幕立刻就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表示账户被冻结了。
“五十亿？！主脑你疯了吧！那是毁灭星球的武器！你管强制引爆叫做‘恶意破坏生鲜’？！”
江栖甩掉刷子上多余的水分之后，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很友好的笑容。
“你看，主脑都认为你们的售后服务太粗暴了。再加上之前所说的三十二亿垃圾处理费，你们一共欠了我八十二亿。”
“哗啦！”
这时，在江栖身后的紫水池塘中忽然溅起一朵大大的水花。
一个浑身都是黑色臭泥，外骨骼装甲已经变成碎片的男人，被一条粗大的紫色雷电触手从水底拽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抓着刚挖出来的三根紫藕，一边吐出泥水来一边绝望的大叫。
“裁决官救命！这池子里的虫子不讲武德！它用高压电逼我挖藕啊！少一根它就电我一次！”
那是第四舰队的指挥官。
一条雷脉岩虫从水中钻出，体型很大，像一座山丘一样。它新长出的紫金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岩虫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喷出一个球形闪电，准确无误的打在了指挥官的屁股上。
指挥官发出一声惨叫，抱起紫藕之后又一头扎进了深水中。
光幕那边的裁决官全身冰凉。
他最精锐的舰队指挥官，内务署的王牌杀戮机器，现在被一头变异的灾兽当成下塘摸藕的苦力。
“你……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怪物……”裁决官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
“我是个种地的。”江栖站起来把洗干净的紫藕扔进旁边的柳条筐里，“八十二亿，三天之内打到老韩的账户上。逾期不候。如果你们还有人想要送底肥的话，欢迎随时来。”
裁决官立刻就断开了通讯。
全息光幕立刻就熄灭了。
农场又响起了抽水泵的声音。老机油的履带在泥水里欢快的转动着，两根工业抽水管已经把巡洋舰货舱里的毒水抽干了。
老鬼从修罗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着那筐紫藕，口水直流。
“姐姐，你把内务署给得罪死了。他们一定会启动‘深渊’二期计划进行报复的。”
“报复好。我这池塘刚扩建，正缺高级肥料。”江栖拍了拍手上的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刚从巡洋舰上掉下来的装甲碎片。
这块高分子装甲上沾满了货舱里溢出的毒水，已经被腐蚀得非常严重，散发出刺鼻的辐射臭气。
江栖走到筐边，掰下一小块紫藕的表皮，随手扔在那块装甲碎片上。
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一幕出现了。
紫藕表皮接触到辐射毒水之后，并没有像枯萎之心那样出现基因崩溃的现象。但是它变成了一团非常小的紫色雾气。
雾气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准确无误的钻进了装甲碎片所有的孔洞里。
“嗞嗞嗞——”
刺鼻的味道马上就没有了。
在紫雾的作用下，装甲碎片上残留的辐射、重金属污染、以及原来的合金结构都会很快分解。
不到十秒。
那块坚硬的军用装甲变成了一捧黑乎乎的泥土，并且散发出浓浓的草木气息。
纯粹的、完全纯净无杂质的特级腐殖土。
老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肥肉也在不停的颤抖，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这不可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放到鼻子前面使劲闻，“没有毒素残留！基因链不但没有崩溃，反而被强制重组成了最基础的生命养分！”
老鬼突然抬起头来，用一种对神明一样的敬畏与狂热的目光看着江栖。
“姐姐！这不是杀虫剂！这是靶向免疫吞噬技术！它可以把所有对植物有害的东西，包括辐射、毒素、还有重金属等都转化为肥料！”
江栖满意的点点头。
起源级世界树残根的食欲是很不错的。它除了吃掉枯萎之心的毁灭毒素之外，还将这种毁灭毒素具有的“湮灭”特性，逆转为“净化与重组”。
这已经不是普通农药所能涵盖的了。
这是一种可以强制重启星球生态系统的“白细胞”。
“老机油。”江栖转过头去看着正在给抽水泵加油的机械农人。
“老板，有什么吩咐？”老机油的电子眼发出红光，非常兴奋。
“到地下仓库，把星耀药企之前留下的那些高级防辐射密封箱全部取出来。”江栖指了指筐里的紫藕，说，“切片。按克装盒。”
她转过头来对还在发愣的老鬼说道。
“联络黑市七号中心。告诉那些由于基因崩溃而即将死去的中央星域的老怪物们，边星药圃又新上了一些货。”
江栖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弧度。
“特级生态靶向药物。专治各种不服气和基因崩溃的情况。一克，换一艘满载高能矿石的运输舰。不讲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