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你还有多少陶罐?”
萧仁没答话。他盯着入口处的火光,手按在最后一个陶罐上,指腹贴着罐壁,能感觉到罐壁被火油浸透的潮意。墨渊蹲在他身边,左臂吊着的布带已经被烟熏得看不出原色,只有边缘还留着一截灰白:“还有十个。我数过,墙根下还有三只没开封的。”
“够了。”萧仁站起身,受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骨节处像塞了一把碎石子,每动一下都磨得发酸。他扶着石壁走到洞穴一侧的石柱后面,靠着石柱坐下,把伤腿伸直,脚踝肿了一圈,靴子口勒得发紧。
“让他们进来。进来多少,烧多少。”
扶苏跟过来,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布边垂下来一截,拖在泥地上:“你打算怎么做?”
“入口窄,他们只能排成三排往里挤。洞穴地势往下走,火油往低处流。”萧仁指了指脚下石壁根部的凹槽,“把陶罐打碎在凹槽里,火油顺着槽往下淌。他们踩进来的时候,脚底全是火油,我点一个,连一串。”
扶苏没再多问。转身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手指在火光里快速比划了三下。士兵们散开,贴着石壁站好,手里的刀剑握得死紧,刃口在暗处泛着模糊的光。
入口处的火焰开始变小了。死士们用沙土盖住火苗,一铲一铲地往上盖,黄褐色的沙土压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人的轮廓随着烟雾飘动时明时暗。胡亥的声音又传来,隔着一层烟,听不出具体的方位:“萧仁,交出扶苏,我让你活着离开。”
萧仁蹲下身,把最后一只陶罐摆在脚边,掏出火折子。火折子一吹就亮,光晕在洞穴里撑开一小片,照亮了他的侧脸。他把火折子递给墨渊:“你只管把陶罐递给我。”
墨渊点头,把火折子接过去,握在手里。火光在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几缕,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入口处的火焰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烟散开之后,死士们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排成三排,前排举着连发弩,弩机平端在胸前。后排的人手持长刀,刀锋横在身前,保持着随时可以挥出的角度。他们一步一步往洞里走,脚步压得很低,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胡亥站在入口外面,没有进来。他站在洞口外的光亮里,只看得见一个剪影,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看戏。
萧仁数着他们的脚步。十步。八步。五步。最前排的死士已经踩到了凹槽边缘,靴底正好落在他提前倒过火油的地方。
“第一个。”
墨渊递过陶罐。萧仁接过,火折子在引线上一燎,引线嗤嗤地烧起来,火星顺着线头往罐口爬。他用力扔了出去,陶罐在火光中旋转着飞过洞穴上空,罐口喷出一小截火焰,落在死士队伍正中央,哐的一声碎开,火油泼溅。轰。火焰炸开,三个死士被火浪吞没,火油粘在衣服上烧,甩不掉,扑不灭。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剩下的死士后退了几步,靴底在碎石上蹭出几道白痕,但他们没散。前排的人已经半跪下来,弩机重新对准了萧仁的方向。
“放!”领头的死士喊了一声。箭矢嗖嗖地飞过来,擦着石壁边缘,钉在萧仁头顶的岩石上,箭簇嵌进石缝里,尾羽还在颤。有几支箭落在了更远处,撞在洞顶的钟乳石上,撞碎了尖端。
“第二个。”墨渊又递过来一个。萧仁接过,点燃引线,罐口朝前,用力掷出。这次他调整了角度,陶罐落在死士队伍左侧,炸开时火油呈扇形泼洒,又烧倒了四五个。死士开始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两边躲,弩阵的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领头的人嘶声喊了一句:“别退!他只剩三个了!”
萧仁拿起第三个陶罐,点燃引线,火折子从引线上移开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见。死士们以为他要扔,前排的人往后缩了半步。但萧仁没扔。他把陶罐举在手里,引线还在烧,火花一粒一粒地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白点。死士们僵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陶罐,没有人敢往前迈步。引线烧到一半,他忽然松手。陶罐垂直落在脚边,哐地碎开,火油泼出来,漫过他的靴底,沿着凹槽往下淌。萧仁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扔。
火焰瞬间窜起,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齐腰高的火墙。火油沿着石壁根部的凹槽向下蔓延,在低洼处汇成几条细线,火舌顺着油迹追下去,烧到死士脚边才慢下来。两排死士被火墙隔在中间,前排的人想退,后排的人堵住了退路,挤成一团,弩也举不起来了,刀也挥不开了。
“绕过去!从两边绕!”领头的死士喊道。队伍开始向两侧散开,有人踩着石壁往上爬,有人贴着墙根侧身挤过来。萧仁拿起第四个陶罐,点燃,朝左边扔出去。火焰在左边炸开,攀爬的人被火浪拍下去,摔在地面上,身上的火油还在烧。他又拿起第五个,点燃,朝右边扔出。右边也炸开了。火墙加两侧爆炸,死士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队形彻底散了,有人扔下弩往后跑,有人被火烧倒了在地上打滚。
领头那人脸色铁青:“他最后一个了!冲过去!”
剩下来的死士硬着头皮往前冲。靴底踩过还在燃烧的地面,有些人鞋底烧穿了也还在跑。萧仁拿起最后一个陶罐,点燃引线,等了三息,等他们全部踩进了火油覆盖的区域,然后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扔了出去。轰的一声,火焰炸开,七八个死士被火浪吞没,皮肉烧焦的气味裹在浓烟里,灌满了整个洞穴。
剩下的死士终于撑不住了。有人扔下弩往后跑,有人被火焰困住无处可逃,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领头的那个人被扶苏一剑刺穿胸膛,手里的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扶苏拔出剑来,血沿着剑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萧仁拔出腰间的刀,朝身后喊了一声:“杀!”
扶苏第一个冲出去。他左臂受伤,右手的剑却握得很稳,冲进死士群里,一剑砍倒一个,剑刃劈在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士兵们跟着冲上去,刀剑砍在死士身上,血溅在石壁上,顺着凹凸不平的岩面往下淌,在凹坑里积成小洼。死士们彻底乱了,有人扔了刀就往洞口跑,被身后的长矛扎穿后背。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刀刃架在脖子上,动也不敢动。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了。入口处堆满了尸体,火油还在燃烧,有的尸体被火裹着,皮肉烧焦的气味混在烟雾里,呛得人嗓子发紧。墨渊走到萧仁身边,靴底踩过一片焦黑的地面:“还剩多少?”
“一个不剩。”萧仁撑着石壁站起来。脚踝的疼比刚才更甚,骨头里像有根针在往里钻。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入口处走,靴底每次落地都带起一截粗重的呼吸。扶苏跟在他身后,剑刃上的血已经半干了:“胡亥呢?”
“跑了。”萧仁走到入口处。洞口外面是一片空旷的采石场,月光照在碎石堆上泛着灰白的光。胡亥的背影正在往远处跑,衣袍被风吹起来,翻得像一面旗。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靴子踩在碎石堆上,哗啦哗啦地响。萧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追。”
士兵们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响成一片。萧仁没动,靠在入口处的石壁上,看着胡亥越跑越远。
墨渊递过来一个水囊,萧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他擦了擦嘴角:“你不追?”
“有人追。”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从采石场外面的小路上冲进来,领头的是李由。他骑在马上,看到胡亥的背影,二话没说,策马冲了过去。马蹄踏碎石堆,碎石飞溅。胡亥被拦住了。两个侍卫拔出刀,被李由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刀光闪了两下就停了。胡亥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看着李由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李由跳下马,把胡亥按在地上,麻绳绕了两圈,绑了双手,押着他往萧仁这边走。
胡亥被押到面前时,衣袍上沾满了灰土,头发散了一半。他抬起头,盯着萧仁,嘴角扯出一个笑:“你赢了。”
萧仁没说话。胡亥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喘了两口才缓过来:“我早就派人去杀扶苏了。”
萧仁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洞穴。扶苏正从里面走出来,左臂上的布条还在往外渗血,脸上的灰土被汗冲出了一道道白印。萧仁盯着他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但胡亥还在笑,笑声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回荡着,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破风声:“在你来青丘之前,我就派人去了上郡。你以为我会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里?扶苏的家人,他的妻儿,都在上郡。你觉得他们现在还能活着吗?”
萧仁盯着胡亥,手里的刀握紧了。胡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扶苏的妻儿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萧仁没说话。他转过身,看向扶苏。扶苏站在洞口,脸色苍白,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萧仁,又看着胡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