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狂风犹如生锈的刀片，疯狂切割着烂尾楼顶层的荒草。
苏景辞站在二十八楼的边缘。
半个脚掌已经悬空，碎石顺着鞋底滚落，在死寂的夜色里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满是裂痕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幽冷的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催命的字符。
“苏星宇才是苏家真少爷，你个鸠占鹊巢的垃圾去死吧！”
“涉嫌吸毒霸凌，星皇娱乐正式向苏景辞索赔十亿违约金！”
“滚出娱乐圈！你怎么不去跳楼！”
苏景辞闭上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寒风灌进气管，撕裂般地疼。
他端起冻得发僵的手臂，准备跨出最后一步。
“哥哥，高处风大，你不冷吗？”
一道软糯带着奶音的童声，突兀地劈开了楼顶的死寂。
苏景辞的背脊骤然僵住。
他猛地回过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小黄鸭卫衣、大约五岁出头的小女孩，正站在他身后的废墟里。
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
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灼人。
苏景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抠住生锈的栏杆，铁锈扎破了皮肤都没察觉。
这是他刚找回来不到一个月的亲妹妹，苏小灵。
苏家嫌弃她流落在外满身穷酸气，假少爷苏星宇更是视她为眼中钉。
他本想净身出户带着妹妹好好生活。
却被苏家和资本联手做局，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一夜之间背上十亿巨债。
他死了，小灵怎么办？
可他活着，这辈子连给她买一颗糖的钱都要被法院强制执行。
“小灵，别过来。”苏景辞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别过脸，不敢看那双澄澈的眼睛，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苏小灵不仅没停下，反而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踩着碎砖块跑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苏景辞沾着灰尘的裤腿。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膝盖上蹭了蹭，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
“哥哥别跳，跳下去会变成一滩红通通的泥巴，地府的收容所都不好给你做拼图的。”
苏小灵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话。
苏景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妹妹，却发现小灵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玩具平板”。
那平板的材质非金非玉，背面还隐隐流转着一朵暗红色的彼岸花图腾。
没等苏景辞开口，苏小灵举起小手，肉乎乎的食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
屏幕亮起幽绿色的光。
“哥哥你看，下面有大西瓜吃，吃完瓜压压惊就好了。”
苏小灵举着平板，将摄像头对准了二十八楼下那条昏暗的城中村小巷。
苏景辞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小巷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胖男人正东张西望，手里紧紧护着一个蛇皮袋，正准备往一辆套牌面包车上钻。
平板屏幕上，原本正常的监控画面瞬间变了模样。
那个胖男人的头顶上，悬浮着一个猩红刺眼的血条，旁边还有一行跳动的古体字。
【目标：王大强。罪恶值：89点。涉嫌诈骗孤寡老人救命钱。】
【倒计时：三、二、一。】
“那个胖叔叔的心是黑的哦。”苏小灵咬着手指头，脆生生地开口，“他在骗老奶奶的棺材本，马上就要倒大霉啦。”
话音刚落。
“嗡——呜——嗡——呜——”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三辆警车从巷子两头同时冲出，刺眼的远光灯直接把那个胖男人钉在了墙上。
“不许动！警察！”
两名便衣如离弦之箭般扑上去，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那胖男人死死按在泥水里。
手铐落锁的清脆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苏景辞彻底呆住了。
风还在吹，他却连骨缝里的寒意都察觉不到了。
他死死盯着妹妹手里的平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苏小灵满意地拍了拍小手。
屏幕上的红光散去，化作一缕不易察觉的金线钻进平板里。
【功德+10，目前职位：地府实习小判官。】
“哥哥，我是带着生死簿ipad版来人间冲业绩的判官哦。”
小灵踮起脚尖，用软乎乎的小手抹去苏景辞眼角的湿润。
“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哥哥能活到九十九岁，是寿终正寝呢。坏人都没死，哥哥怎么能先死？”
苏景辞双腿发软，膝盖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一把将苏小灵揉进怀里，双臂勒得死紧。
滚烫的眼泪砸在女孩单薄的卫衣上，喉咙里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破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脸埋在妹妹幼小的肩膀上，胸膛剧烈抽搐着。
“哥哥不死了……哥哥就是去捡破烂，也把你养大。”
苏景辞死死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掏出来的。
“叮铃铃——”
扔在废墟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苏景辞抹了一把脸，眼底的死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护崽的狠厉。
他接起电话。
“苏景辞，你还没死呢？”
电话那头传来综艺导演张建导尖酸刻薄的声音。
“现在全网都要封杀你，只有我的《一路同行》敢要你。带上你那个乡巴佬妹妹来当对照组，一期十万。违约金十个亿呢，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爬过来录节目！”
这档主打极限生存的带娃综艺，号称娱乐圈的“照妖镜”。
去的人不是为了洗白，就是去当炮灰祭天。
张建导显然是受了苏家的指使，要榨干他最后一丝黑红的流量，顺便让小灵在全国观众面前出丑。
苏景辞握紧手机，骨节泛白。
他看了一眼怀里正抱着平板玩贪吃蛇的妹妹。
“地址发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一把抱起苏小灵，大步跨过了顶楼的边缘，走向楼梯口。
……
三小时后，市郊录制基地。
《一路同行》的直播间准时开启。
现场灯光闪烁，无数台摄像机像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刚从廉价出租车上下来的兄妹俩。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三百万。
满屏的弹幕厚得连画面都看不清。
【恶心！苏景辞这个吸毒霸凌狗居然还有脸出来赚钱？】
【节目组疯了吧，请这种劣迹艺人，不怕带坏小孩子吗！】
【那小女孩就是他在乡下找回来的亲妹妹？看着就一股子穷酸味，跟我们星宇哥哥比差远了。】
【苏景辞滚出娱乐圈！带着你的拖油瓶滚！】
辱骂的字眼在现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这是导演故意设置的弹幕互动环节，杀人诛心。
苏景辞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把苏小灵拉到身后，用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些刺眼的镜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头护着幼崽的孤狼。
苏小灵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害怕。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举起了手里那个别人看起来只是个玩具模型的黑色平板。
此时，现场的副镜头切向了站在红毯另一端的嘉宾。
那是最近风头正盛、靠着“国民初恋”人设爆火的女星，林慕雪。
林慕雪穿着一袭纯白的高定连衣裙，正蹲在地上，动作温柔地喂着一只流浪猫。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简直像个误落凡间的天使。
弹幕瞬间被净化。
【啊啊啊雪雪太善良了吧！对比某个人渣简直是降维打击。】
【不愧是母胎单身的清纯女神，这画面我能看一百遍。】
【导演赶紧把镜头锁死在我们雪雪身上，别去拍那对晦气的兄妹了。】
林慕雪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起身时，余光扫过苏景辞兄妹，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嘲弄。
她故意提高音量，用甜美的嗓音对着导演组说：“导演，等会儿分组任务，我可以申请不跟有暴力倾向的人一组吗？我怕小孩子受惊吓。”
现场爆发出一阵附和的低笑。
苏景辞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他准备开口反击时，感觉到衣角被用力拉扯了一下。
苏小灵拿着平板，迈着小短腿走到红毯中央。
她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林慕雪，粉嫩的小嘴巴一动，奶声奶气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阿姨，你不要装啦。”
“你藏在乡下猪圈旁边的三个私生子，正饿得在地上捡垃圾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