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进领口的时候,程风没叫。
嘴张开了。喉咙里只漏出一丝气音,像漏气的自行车胎被捏住了阀门。
火焰从校服外套的领口灌进去,沿着锁骨往两边爬。化纤面料烧起来有股甜味,混着皮肤焦糊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瞳孔缩了一下。嘴唇被烫得卷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想尖叫。下颌骨用力到发颤,喉咙里漏出的声音嘶嘶的,很快被烧穿的气管截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蒸发得比流出快。视线开始糊,眼前的世界慢慢融化。
心脏停了。
程风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蜷成爪,指甲掐进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视野从边缘开始坍缩,一圈一圈缩成白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而这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程风才十二岁。九月,暑假刚过,基因检测中心的走廊很长,尽头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发黄。
瓷砖地面反光,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程风排在队伍中间。前面一个男生刚从检测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去的。脸上的表情,程风没看清。
走廊两边贴着觉醒者的宣传海报。银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城市废墟上,拳头砸向一只卡车那么大的虫子。海报底部一行字:“觉醒纪元,人人有责。”
轮到他。检测室里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技术员,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没抬头。
“坐下。左手。”
程风坐下,把左手平放上检测台。台面冰凉。手指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放松,手掌贴紧,指节发白。
机器启动,低频的嗡嗡声。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探头贴上手背,皮肤微微发热。程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眼皮一眨不眨。
大概三十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女技术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程风看不懂。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
“姓名?”
“程风。”
她低头在表格上写了点什么。程风瞟了一眼,只看到两个词。“缺陷型”,“F 级”。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想说点什么,舌头不听使唤。
“好了,下一个。”
她甚至没看他第二眼。
程风站起来往外走。腿有点软,但他没表现出来。经过走廊,后面传来那个技术员的声音,大概是跟同事说的:“又一个 F 级,今天第三个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厌倦,像在说“今天又下雨了”。
程风的脚步顿了一下。拳头在袖子里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很快又松开。他继续往前走,背挺得很直。
校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半叶子。程晓梅靠在树边看手机,看到他出来,把手机塞进兜里,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饿了,回家吃饭。”
她没问结果。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程晓梅买了两个肉包。程风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走路颠得胃里泛酸,吃不下了。程晓梅把那半个装进塑料袋,说晚上热一下还能吃。
那天晚上程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F 级是什么意思,他不太懂那些等级的具体划分,但“缺陷型”三个字他认得。隔天到学校,有同学问他检测结果怎么样,他说 F 级。那个同学愣了一下,说“啊,那挺……”后面那个词没说出来。
后来程风就没再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三年后的现在。这条巷子是程风回家的必经之路。周一放学,两边的围墙把太阳切得只剩一线,墙上的爬山虎枯透了,风穿过去,呜呜地响。
陈浩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程风刚走到巷子中间。
“站住。”
程风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浩站在他对面,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拳头上隐隐一层橘红色的光,很淡,像冬天壁炉里还没烧起来的炭。
身后跟着两个人,靠在拐角的墙上,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一闪一闪。
“程风,知道 c 级火系是什么意思吗?”
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轻蔑的笑。
程风没说话。他在咬右手食指的指甲。这个习惯从小学就有,紧张的时候咬,不紧张的时候也咬。现在指甲边缘已经有点渗血了。
后背抵着墙,粗糙的水泥颗粒磨着肩胛骨。呼吸很浅,但很稳。
“烧到你骨头上,你连喊都来不及。”
陈浩往前逼近一步。拳头上的橘红更亮了一点,热度辐射出来,空气里飘起一股焦味。
巷子外面没有人。这个时间,附近居民都在做饭,不会有人经过。
退不了了。
心跳在加速。一种奇怪的、近乎好奇的感觉——他想知道,那一拳打过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拳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没来得及。
那只拳头砸在他胸口。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直接怼进了身体里。校服外套瞬间烧穿,然后是衬衫,然后是皮肤。程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在燃烧,能看见里面肋骨的断茬,白森森的。
不疼。
身体放弃了疼痛。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陈浩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瞳孔在颤,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窒息的声音。
他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视线倒转。灰蒙蒙的天,巷子顶上窄窄的一线光。陈浩站在他上方,拳头上的光熄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大概是僵住了。
陈浩的脸白了,白得像纸。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张开,像想抓住什么,又像想推开什么。
“我……”他说不出话。
他杀人了。
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陈浩的表情不像有预谋。他可能也没想到一拳会把人打死。c 级火系打一个 F 级,跟大人打婴儿差不多。他没控制好力度。他压根没想过要控制。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胸口剧烈起伏。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程风的视线继续模糊。校服外套烧了个大洞,歪歪斜斜搭在身上,很难看。
他想伸手去抓,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妈,今晚的红烧肉,我可能吃不到了。
陈浩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拳头上有血。程风的血。
“死了。”身后有人小声说,声音发颤,“浩哥,出人命了。”
陈浩的瞳孔在抖。他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腿一软,跪了下去。
“还打什么 120!”另一个人说,“快跑吧!”
但陈浩已经听不见了。他盯着程风的“尸体”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
程风睁开眼。
头顶是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深夜。他坐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低头看。胸口干干净净,皮肤完整,没有烧痕,没有疤,连红印子都没有。校服外套和衬衫都不见了,上半身赤裸。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没有问题。
这是哪?
他努力回想傍晚的事:陈浩的火焰拳,胸口被击穿,剧痛,然后……断了。
有些细节模糊了。他记得妈妈做的红烧肉,记得放学路上的梧桐树,但“被烧穿”那一刻的剧痛反而很远,像别人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摸了摸胸口。皮肤完整。总像丢了什么东西,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他打了个寒战。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水泥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像血。
他盯着那滩痕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巷子里很安静。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轻。
走出巷子,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 11 点 47 分。
没有信号。
他沿着公路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家楼下。
楼道里很安静。他掏出钥匙。手在抖。冷的。
开门。家里也很安静。
他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拿出衣服穿上。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胸口。没有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客厅桌上有张纸条:“小风,妈妈今晚加班,饭在锅里。——妈”。
程风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红烧肉,冷着吃了。味道有点腥。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汁都刮完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顿妈妈做的饭。
程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睡,睡不着。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他试着回想妈妈的脸,画面有些模糊。记忆像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晕开,轮廓不清。
“妈……”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浮现不出妈妈的脸。
窗外有鸟叫。天亮了。
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回想妈妈的脸,会是一片模糊。有些东西,记忆、情感、痛觉,正在一粒一粒,从他身上漏掉。